八月中,区教研室那场会,李柏是提着一沓材料进门的。
礼堂是老礼堂,木头椅子,凉。他来得早,挑了后排靠边的座,把材料搁在腿上。台上还没人,下面稀稀拉拉坐着,来的多半是熟脸,剩下那些只在通知文件上见过名字。
周教研员从侧门进来,走过他这排,停了一下。
"还是照上回那套讲。"他说,"别换。"
"就那套。"
周教研员走了。李柏把材料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前排坐的是几个年轻老师,笔记本摊得笔直,笔帽都拔好了,像等着上课。后头几排松一些,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翻手机。最靠门那把椅子上坐着位上了年纪的,夹克洗得发白,靠在那跟谁点了个头,就没再出声。
散场了他才知道,那位是今天要问他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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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的材料没花活。
他没做那些一页一个"主义"的东西,摊在台面上的就几张卷子、一本翻旧的记录,还有一沓打印的资料。礼堂里那台投影他没用,说了一句"我这张纸你们看不清,我念"。
底下有人笑了一下。
"我讲不了什么理论。"他说,"我讲讲我们班那四十二个人,这半年各自动了哪一格。"
他翻到第一张。
是半张卷子,边上还有一道没擦净的铅笔印。
"这个娃叫许念。你们看她这道题,写了一半停住了。不是不会,是到了那一步不敢往下走。她站在考场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停了半秒,手插在袖子里没抬。到了她该写的那一下,她没敢落笔。"
他把卷子举了一下,又放下。
"这学期,她这一格动了。动得不大。可比上学期强。"
底下那几个年轻老师笔没停。
他又翻下一张。是一本字帖,页边卷得起了毛。
"这个娃叫周砚。自己给自己踩的刹车。他以前做卷子图快,做完了不查。这学期他自己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个勾格,做完一道勾一道。他跟我说,老师我这个月就错了一道,是抄错数,不是不会。"
台下有人点头。
第三张是张废纸。背面画着个装置,歪歪扭扭,标了几处箭头。
"这个娃叫武烈。上课坐不住,能把一支笔拆成六段。这张纸是他画的,画在废纸背面上,画得糙,可他拆器材的接点,一个没错。上头标着号,从一开始,字写得大,写得挤。"
他把那几张并排摆好,压了压。
"最后一张,是这个。"
是张泛黄的纸,边上一道折痕,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贴的。
"去年九月头一天,田柯进教室,往墙上贴的第一张纸。上头半行字,歪着。我留了这张。"
他没念纸上的字。
"这四个娃,一个是不敢写,一个是不爱查,一个是坐不住,一个是话不多还爱管别人。这半年,他们四个人各自动了一格。我没做什么,就是替他们把动的那一下记下来了。"
礼堂静了一下。
前排有个年轻老师低头写得飞快,写到一半笔卡住了,甩了甩。
台上的挂钟走了一小格。
"我讲完了。"李柏说,"各位要问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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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头是从后排起的。
那位洗得发白夹克的站起来了,扶了下眼镜。
"李老师,我问个实在的。"他嗓门不高,字咬得清,"你们这是民办吧。"
"是。"
"民办拿什么保证六年。"他说,"家长把娃押你这儿,一押六年,你拿什么让人放心。换个校长、换套班子,你那套还在不在。我这问题不客气,你别见怪。"
底下有点动静。有人往前坐了坐。
李柏没马上答。他把台面那几张纸往里收了收,码齐。
"我不保证分。"他说,"这话我先摆前头。"
"那你保证什么。"
"我保证的是他每年比上一年强。这个数我敢报。"李柏说,"您问我六年拿什么保证,我给您算一年的账。去年我们班进来四十二个娃,一年下来,转走了两家,回来了一个。剩下那些,一人一本记录,哪一格动了、动了几回,上头都写着,谁来看都行。"
"一年动了,六年就稳了?"
"六年稳不稳我不敢说。"李柏说,"我就知道一件事,娃身上那点往上走的手感,是靠一年一年摸出来的。您把他押在某张纸上,纸会皱。押在他自己身上,他不容易塌。"
底下安静了两秒。
有人在后头轻轻地鼓了一下掌,就一下,让旁边人拉住了。
那位老教师站着,没坐下,也没再问。他看了李柏两秒,慢慢坐回去了。
李柏把材料往下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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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里那边是散会前放的。
主持的把话筒往前挪了挪,说观察点的事,说区里往后怎么盯,最后添了一句。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看的不是你讲什么,是你们学校别的班讲什么。"
底下有人笑。李柏没笑。
这话听着像场面话。他也没往心里去,这会儿他心里盘的是散会怎么走,赶不赶得上回去的车。
他收拾材料的时候,后头有人凑过来,问他那几张表发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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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堵了三拨人。
头一个举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他看,拍的是他们班后墙那张表。
"李老师,这表能不能给我们一份。"那人说,"我们回去照着做。"
"表给你。"李柏把材料里那沓空白样张抽出一张递过去,"流程图我也能给你画。"
"那敢情好。"
"画了你也用不上。"李柏说,"表好印,娃印不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接了表走了。
第二个拉他到窗边,说自家机构想跟他搞个班,挂他的名,一年给他多少。李柏听完了,说不谈。
"名我不挂。"他说,"挂在班里,娃考砸了,先对不起的不是他们自己,是这块牌子。"
那人不死心,又绕了两句。李柏还是那句,没松口。
第三个人是最后过来的。
就是那位洗得发白夹克的老教师。他站在走廊那头,没走近。
"你那套东西,"他说,"我听懂了。"
李柏看着他。
"听得懂,做不了。"老教师说,"你那双眼睛是长在你身上的。人一走,你那个班,立不住。"
李柏没接这句。
"我不是抬杠。"老教师摆摆手,往门口走,"你干得挺好。就是别指望它长脚。"
他走了。走廊里就剩李柏一个。他把那沓材料重新压进包里,压了两下。
那句话不好听。
可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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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明远,天擦黑了。
他把车停好,上楼,办公室那盏灯一开,屋里那股旧纸味就上来了。
白天一天,脑子里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响。这会儿门一关,倒来动静了。
系统提示:"外部场景结算:区级教研经验分享,一次。"
系统提示:"场景评定:受众规模中等,内容完成度高,计入收入+1500点。"
李柏把手里的包往椅子上一放。
来这么急。
系统提示:"当前教学点余额:61766。"
他盯着这个数看了两秒,心里那本账也跟着翻了一遍。
这半年挣下的,哪一笔是课时,哪一笔是那次区里来人,哪一笔是送材料跑的那一趟,他自己清楚。系统报得一笔不差,就是报的顺序,跟他心里排的不一样。
他把椅子往后一拉,坐下。
那口茶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凉茶下肚,胃里有点空,他才想起来中午那顿没吃,就啃了两口面包。
系统提示:"本年度数据保留,无新增结算。"
就这一句,后头又没了。
李柏手在桌上叩了两下,没吭声。
合着这破系统,干活的时候不认人,分账的时候比我妈还细。
他把包拉开,把今天那几张材料抽出来。台上那四张纸,他一张一张码好,夹进账本。夹到最上面那张,是田柯去年贴的第一张纸,边都黄了。
他对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没念。
走廊那头有人锁门,一串脚步声过去了。窗外操场上落下的那点太阳,最后一丝也没了。
他把灯一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