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头一天,明远校门口是堵着的。
李柏来得早,站在门里那棵老树底下,看人往里涌。铺盖卷扛在肩上,拖箱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路响,家长举着手机拍这拍那,拍门口的横幅,拍进去那条路,拍教学楼。
去年的横幅也是这一条,字都没换,就底下的年份少了一笔。
去年开学,这门口也是这么多人,那会儿他是头一回站这儿。
今年他站的地方没变,看的却不一样了。
他看的是人分两拨。
往里涌的那一拨,穿着新校服,吊牌还在领子上挂着,一张脸东张西望,找不着北。另一拨是从宿舍区往教学楼走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裤脚也吊着,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谁都不多看。
一个门口,两茬人,一个往里进,一个往里走。
去年这地方只有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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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区那块展板前,围得最厚。
李柏挤进去看了一眼。展板是新刷的,两边贴了两张东西。
一张是三笔账的空白表样,印的,线画得横平竖直,格子空着。另一张是六年线的图样,从上往下六格,画到了第三格,第三格是空白的,粉笔印都没打。
前一格画得满,边上还写了行小字。
"那是咱班那面墙上的。"旁边一个家长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跟身边人说,"你看,满的那格是上一届的。"
李柏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耳朵。
这家长开口闭口"上一届"。去年这个时候,这儿没人说这三个字,因为统共就一届。
"拍完了回去能做不?"另一个家长问。
"不会做,先照着比划呗。"前头那个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人家上一届能满一格,咱娃这一茬还能差到哪儿去。"
"那格子是啥意思。"
"上头写着呢。"举手机的指了指,"第一格写的长根。"
"长根是啥。"
两个人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看了会儿,举手机的又把手机掏出来,把第一格那三个字放大了拍了一张。
李柏没接这茬。
他看着那两张纸被人一张接一张拍走。
表能拍走,格子能拍走,墙上那六格印得清清楚楚。可这表上该填什么东西,拍回去也填不上。去年他把这套东西琢磨出来,靠的不是纸上那几条线,是四十二个娃一个一个盯着看出来的。
头一格"长根"那三个字,是哪个娃身上长出来的,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记得。拍回去的人不记得。
他也没拦着谁拍。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连张纸都不让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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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上楼的是初二那茬,穿着洗白的旧校服,书包带勒在肩上,走得慢,谁都不让谁。往下挤的是新初一那茬,穿着新校服,行李箱拎不动就拖着,走走停停。
两拨人在同一段楼梯上错身,肩膀蹭肩膀,没一个人让路。
有个新初一的娃箱子卡在台阶上,后头排了一串人,他手忙脚乱往上拽,拽不动。前头一个初二茬的回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绕过去了。
"往边上一点!"后头有人喊。
那娃把箱子往边上一推,人跟着挤过去,楼梯口这才通了。
李柏在底下看着,没吭声。
新人不知道往哪走,老人不知道让一让。
明年呢。明年这两拨人得学会怎么在一个台阶上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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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处那边最热闹。
田柯站在人堆最前头,胳膊腿都摊开,像根被栓在那儿的旗杆。
"宿舍在西边那栋,铺盖卷自己扛,别等人。"他嗓门亮,一开口能压半条街,"班牌认准了再走,走错了班的人家不让进。"
一个刚来的娃拖着箱子凑过去,仰着脸问他:"学长,我这个……铺盖怎么裹?"
田柯张了张嘴,站在那儿没出声。
他大概是在想怎么说,想了半天,那话没从嘴里出来。
"你……你先进去,找生活老师。"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我说不明白。"
那娃"哦"了一声拖着箱子走了。
"那你呢,你不会啊。"旁边又一个娃跟着起哄。
"我会收拾自己那一床。"田柯的脖子硬起来,"别人的我没收拾过。"
说完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过去看下一个。
李柏在树底下远远看着,没上去帮。
这活是田柯自己举手接的。接了就他自己接。
一个十三岁的娃,能站在一堆人跟前管闲事,这就够他使了。至于管得好不好,明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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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柯那边还没扎完人,让一个家长叫住了。
"你是不是田柯?"
那女的举着手机,凑过来,把田柯从头看到脚,看得挺仔细。
田柯被这么一看,退后半步,"我……我是。"
"就是你。"那女的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你妈上回给我发的照片,就是这个样。"
田柯脸"腾"一下红了,脖子硬着,"您……您是。"
"我是你姨。"那女的说,"你妈那头一个。"她回头往队伍里指了指,"我娃今天来报到,跟你们一样,初一。"
田柯的耳朵尖也跟着红。
"我娃本来不想来这边。"那女的把手机收回去,"他那边也有学校,离家还近,干嘛跑这么远。"
田柯梗着脖子,"那怎么还是来了。"
"我去年跟你说过。"那女的顿了顿,"我说田柯在这边读了一年,话都多了,回家还爱管人,一天到晚管你妈。你姨这话说了一年,也没人当真。这回轮到我自家娃,我不试谁试。"
田柯没吭声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才把胳膊放下来,又往上抬了抬,最后干脆背着。
"你好好带带我那个。"那女的说,"他胆子小,遇事不敢问。"
"哪个。"
"就那个。"她往队伍里一指,"背着个蓝书包的。"
田柯顺着看过去,看了一眼,点了头。
"我知道他。"他说,"排队的我全看过了。"
那女的笑了笑,转身往队伍那头去了。
李柏在几步开外,把这话听全了。
他没上去搭腔。他看的是这个:去年这门口还只有一块牌子,没人认得谁是谁。今年这门口有人认人了,认的是个十三岁的娃。
牌子挂一百块,不如一个娃回家多说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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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初一的班主任是散场前找过来的。
李柏刚把初二(1)班的花名册收起来,那个女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也抱着一沓表。
"李老师,可算找着你了。"她站定,喘了口气,"我是新初一(1)班的班主任,姓周。"
她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沓表往前提了提,像是要先亮个态度。
"我看了报到处那块板上你贴的表。"她说,"我看了半天了。"
"嗯。"
"这套东西,我想学。"周老师说得挺直,"你能不能整套给我。怎么弄表,怎么盯娃,怎么把六年的账记下来,你从头到尾给我捋一遍。"
她连说了三个"怎么",一句比一句快,手里那沓表也捏得越来越紧。
"我这班四十几个娃,我看不过来。"她加了一句,"你有办法,你就教我。"
李柏站在那儿听完了。
"整不了。"他说。
周老师一愣。
"整套东西,得一年一年长出来。"李柏把教案本夹到胳膊底下,"给你,你也用不上。"
"那我怎么起步。"
李柏想了想,从教室那张讲台上撕下一张空白表。
"先给你这个。"
"就一张表?"
"就这一张。"他把表递过去,"你们班那面后墙,先空着。表贴上去,什么时候填第一笔,你自己定。"
周老师接过来看了看,那张表上头什么也没有,清清楚楚几个格子,格子空着。
"还有。"李柏又说,"你那个班,几个娃你可以先记着。一个叫田柯的,是我们这级的,是爱出头的那种。有爱出头的,就有不敢伸手的,还有个坐不住的,成天想拆东西。"
"这些娃怎么记。"
"你先别记。"李柏说,"我这是告诉你,一个班里,站出来挨个数,就那几样。你照着认一个月,就知道你那个班也有这么几个。"
周老师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像是没嚼透。
"那……还有呢。"
"还有一句。"李柏把教案本换了个手夹,"这套东西得从第一个人进教室那天起。第一天你怎么站,第一天你怎么说话,第一天你眼睛落在哪个娃身上,往后都算数。"
周老师站了一会儿,那三个"怎么"像是没着落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空白表,抬起来还想问,李柏已经往门外走了。
"你先用着。"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用不下再找我。"
周老师捏着那张表站了一会儿,没再追。她把表折了两折,夹进自己那沓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李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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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届里头,有个娃跟别的人不一样。
别的娃都在排队,就他站在队伍外头,脚边搁着行李箱,也不看牌子,眼睛在人堆里扫,像在等谁。
李柏打他跟前过,那娃忽然开口。
"我表哥说你们这不看分。"
李柏停了脚。
"你表哥是哪个。"
那娃张了张嘴,说不上来。他把眉头皱起来,使劲回想,最后还是摇了头。
"我表哥说,你们这儿光看娃。"他改口,把"不看分"换成"光看娃",像是自己又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
"他还说什么。"
"就这一句。"那娃说,"别的我也没记住。"
李柏看着他。这娃大概是把家里大人说的一句半句记下来了,记漏了大半,也记不住说话的人是谁。可就是这一句,让他爸妈把铺盖卷打上,送到了这儿来。
"你来之前,看过这学校没有。"
"看过。"那娃说,"去年我在门口看过一回。"
"看的什么。"
"看的门。"那娃想了想,"门口人多。"
李柏没再问。
他没跟这娃多掰,指了指前头的队伍。
"排那边去。排到你,报名字。"
那娃拖着箱子往队伍里走,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柏,又转回去。
李柏站在原地,把"不看分"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去年他站在这一堆人前头,讲一整天,也就讲了这么个意思:娃不是几个分数,是一个人。今年他一句话没说,传到校门口,变成了三个字。
三个字传得倒快。就是不知道下一个人接住的时候,还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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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天擦黑了。
苏敏在厨房里,锅盖"当当"响了两声。她今天也没上新课,学校那头开学的事排了一天。
"进来的是新的一届?"她端着菜出来。
"嗯。"
"多少班。"
"跟上届差不多。"李柏把包搁在椅子上,"六个班。"
苏敏把菜往桌上一放,回头看他一眼。
"初二的说难了。"她说,"数学进函数,物理开头。"
"我知道。"
"我那份课表排好了。"她坐下,把碗摆开,"第一节在下周。"
"器材呢。"
"我上礼拜就点上去了。"苏敏给自己盛了饭,"实验室那点东西,凑合能用。缺的我自己做。"
李柏"嗯"了一声,把今天那张空白表从包里抽出来,搁在桌角。
苏敏看了一眼。
"你这表又让人拿去拍了。"
"拍了。"李柏说,"隔壁新初一的班主任也来要,拿走一张。"
"给了一整套?"
"没有。"李柏把筷子拿起来,"就给了一张空白的。"
苏敏没再多问,低头扒饭。饭桌上就这样,谁也没多说话。
两个人吃了半碗,苏敏忽然想起来。
"你那几个娃,明年还能不能替新一届使上力。"
李柏嚼了两口,没马上答。
"田柯今天在门口接人了。"他说,"接了,还接不动,说不拢就卡壳。"
"那还行。"苏敏说,"能动就行。"
她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完,起身添了碗汤,回来放在李柏手边。
"你先把这几个看住。"她说,"别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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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柏坐到桌前,把明天的事在本子上排了两行,屋里静得只剩窗外电视的声音。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这个动静,上一学年最后一回听见,是在那间空教室里。
系统提示:"明远初级中学第二茬学籍接入完成。新初一六个班,接收学籍二百四十一份。"
李柏没动笔。
系统提示:"六年一贯制成长评价引擎已接第二茬,样本基数更新:四十二人,扩展至八十三人。"
系统提示:"样本口径说明:周期样本按班计,第二茬暂接入一个班,四十一人,自初一上学期起计;余班待定。"
李柏把那支笔搁下,看了看窗外。
一个班四十二个娃,一年下来,一天看一回,都还看不过来。这会儿好了,俩班,八十几个,一天看两回也未必看得住。
他伸手把那本教案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一个班四十几号人,眼下有了两拨。他手里那点眼睛,本来就不够使,这下更不够使了。
系统提示:"提醒:周期样本扩容不改变评价口径。纵向进步率以个人为单位,不跨届合并。"
系统提示:"本日无其他入账。"
就这两句,后头没别的了。
李柏把桌上的空白表抽出来,跟教案本并排摆好。两张表都空着,一张是他自己班的,一张是今天撕给隔壁的。
他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