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礼拜,课表换了。
李柏把新的那张贴在办公桌边上,盯了半天。数学那一栏排到了函数,物理从这礼拜起变成每周三节,语文的文言文篇目一下子厚了一小截,后头还挤着道德与法治、历史、地理、生物几门。
初一那会儿他见过这张表,空得很,横杠比字多。这一学期,横杠上头全塞满了。
他把初二的课本摞起来,摆了满满一排。数学最厚,翻开目录,"函数"两个字底下还压着四五个小标题。他往前翻了翻自己上学期的教案本,又翻回来。上学期那本,一页一页,留白也不少,那会儿他上课还有空在某个娃卡壳的时候,站着等他三秒。
这学期恐怕没这个闲心了。
抽屉里还搁着上学期那份成绩单,他没动。均分这一栏一向不好看,他早就不看那个数了。他看的是后头那沓一人一行的记录。可这学期,这沓记录也得跟着变,初二往后,记的东西不一样了。
门就在那儿。去年是虚掩的,今年是实心的。
他把课本摞齐,压回桌角,压的时候多用了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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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第一节是礼拜三第四节。
李柏不教物理,但他还是去了。他没进教室,站在后门口,靠着门框。前三排的脑袋都往前凑着,等着看这个新老师什么来头。苏敏站在讲台后头,把手里那根黑色皮筋往上一撸,头发扎紧。
"好。"她把粉笔盒摆正,"今天我们解决一个问题。"
底下安静下来。
"你们骑自行车拐弯的时候,"她手在空中画了一下,"身子为什么要往里斜?"
有几个娃张了张嘴,没出声。
"没人知道?"她转了一圈,"那换个问法。这件事,在你们生活里有没有发生过。"
"发生过。"后排有人小声说。
"对,天天发生。"苏敏说,"那你斜,你妈让你别斜,你听谁的。"
底下"轰"地笑起来。
"那我妈让我别斜,我怎么办。"前排有个娃接了一句。
"你试试听你妈的。"苏敏说,"下回拐弯你别斜,直着拐。"
"那不摔了。"
"你自己说的。"她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书上那套话我不背。你就记住一个字,斜。为什么非斜,为什么摔,后头慢慢给你算。"
底下又笑,这回笑得比上回实。
李柏在后门口听着,心里"嗯"了一声。这开场他见过一回,上回科学角给初一的娃讲,也是这么起的头。她不背定义,先把娃的话勾出来,勾住了再往里头填东西。
他把怀里那摞作业往上托了托。
他看的是底下那几排脑袋。前三排的,脖子往前伸,像看戏;中间几排的,笔帽拔好了,摆着架势;再往后的,有的在抠桌角,有的眼睛往窗外飘,有的干脆趴桌上装死。
一节课头三分钟,一个班的底子就露了一半。这他也熟,语文课上一样。
苏敏讲到一半,从讲台底下拖出个箱子,盖子一掀,里头是那套线圈、小车、弹簧秤。
"来两个人。"她说。
底下"呼"地一片手。
苏敏没点举手最积极的。她往靠墙那排扫了一眼,手指头往一个方向一点:"你。"
是武烈。
那家伙的椅子"吱"一声往后一推,人已经站起来,两步就蹿到讲台边。他也不等苏敏发话,伸手就把那辆小车拎起来,翻过来看底盘,指头在轮轴那儿捻了捻,像是在估摸那根轴能不能卸下来。
"你先把线接上。"苏敏说。
武烈低头就接。别人还在看箱子里的零件,他已经把一头接到线圈上,另一头绕了两圈,卡进卡口。接完了,他没抬头,又用指甲去抠一个螺丝帽,像是想把它拧下来看看里头。
"接对了。"苏敏说,"你先别拆。"
班里安静了半秒,紧接着一片"哦"的声音。
武烈被这么一看,脖子有点硬,把手背到身后去,可眼睛还盯着那个螺丝帽,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寸。
前排有人喊:"武烈你是不是拆过啊。"
"没有。"他说得挺快,"就是看着顺。"
李柏靠在门框上,看见他那副样子,什么也没说。
武烈这娃脑子里那点东西,从来不走纸。去年他拆器材画的那张图,接点标得一个没错,就画在废纸背面。这一回不用画在纸上了。
他这娃,从初一到现在,纸上没见长进多少,手上的东西倒是一样比一样熟。
"顺不顺不管。"苏敏把那辆小车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再换个接法,把这个绕成两圈看看。"
武烈眼睛一亮,手又伸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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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敏往下走,走到靠窗第二排。
"你。"她点了点桌上那半张草稿纸的主人,"你来试试,把线接上。"
许念坐在那儿没动。
她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半张纸,像是那张纸上有答案。
"不用怕。"苏敏说,"接错了也没事,这箱子里的东西摔不坏。"
许念的手指头在袖口上攥了一下,还是没抬。
旁边有个娃凑过去想替她接,被苏敏瞄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不急。"苏敏把箱子往她桌角挪了挪,"下回。"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没再多看许念一眼,也没让谁再补一句。
李柏在后门口站着,看着那半张她没写完的草稿纸。上头写了一半,停在中间,后头空着。
这娃不是不会。是那一步她迈不过去。
去年台上那半张卷子,他讲过一回。一年下来,她那一格动过,动得不大。这回物理这门课新开,也算给她开了新一格,就是不知道她迈不迈得过去。
苏敏绕了一圈回来,路过门口,瞟了李柏一眼,脚步没停。
"看什么看。"她低声说,"上课时间。"
"我没进来。"李柏说。
"你站那儿,比进来还显眼。"
李柏"啧"了一声,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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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办公室。
灯只开了靠他这一头那盏,别处的桌子黑着。李柏把今天收上来的作业本摞在左手边,右手里捏着红笔。改到最后一本,手都酸了,字也越写越飞。
他刚把红笔搁下,脑子里响了一声。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开始第二学段教学周期。"
李柏没动。
系统提示:"可选生成:本学段学情台阶侦测。用于标定学生在新学段可能受阻的知识节点。"
"多少钱。"他问。
系统提示:"本项报价:一百二十教学点。"
李柏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上学期做一次全班批量学情分析,五十点,这回一上来涨了一倍还多。开学季涨价,这破系统倒是懂行情,比楼底下那家文具店还精。前两天他去买一盒粉笔,老板说开学了,一盒贵五毛。
他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急着答。
这钱花得值不值,得看它给的东西他自己看不看得见。要是个花架子,报一堆分,那不如省下来。
"生成。"他说。
系统提示:"确认消耗一百二十教学点,生成学段台阶侦测名单。"
系统提示:"扣除中……"
他等了两秒。
系统提示:"扣除完成。当前余额:六万三千一百四十六。"
报数倒是麻利。一句话,一个数,一分不差。
李柏心里那点别扭又上来了。他问事的时候,这系统半天不吭声,跟挤牙膏似的;等他真要花钱了,账算得比谁都活,划账的手速比他改作业还快。一百二十点,说扣就扣,眼都没眨。
他没接这茬。面前浮出一页东西,一人一行。
名单不是按分数排的。上头列的是卡点:数学的函数,物理的入门,文言的分量,还有几门新开的课叠在一起。哪个娃会在哪一道台阶上停住,一行一行标得清清楚楚。
李柏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下去。
头一行那个名字,是个他眼皮底下压根没挪过窝的娃,作业照交,字照写,平时也不闹,问他什么他都答得上来。他没往名单上想。
排在下头的:武烈,物理入门节点无风险,数学函数起坡,风险中。
许念,物理入门节点,风险高。理由:非能力不足,为操作回避。
周砚,无显著风险,数学段保持。
再往下还跟着几个,有的他料到了,有的他没料到。
李柏看到最后,眼睛又折回最上头那一行,停住了。
他把目光从那行挪开。
名单给出的是一张图,哪个娃卡在哪道坎上,看得见。可怎么把娃从那道坎上领过去,图上看不见。
他把名单拖到底,长长地看了一眼。
这东西省了他不少功夫。他要花一整个学期一个个盯出来的东西,它两秒钟就排好了。可这些名字后头,哪个娃今天没吃饭、哪个娃家里又吵了一架、哪个娃昨天在后墙上多描了一道,它不知道。
他关了名单,把手里那本作业本封面抹了抹。
方向有了,路还得他自己走。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说出来。
回头再看那张名单,他把上头那几个名字跟后墙那面六年线对了一遍。第三格还是空的。这些娃站在第三格底下,有的抬脚就上去了,有的得有人在后头扶着推一把。
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收拾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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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物理实验室。
苏敏把器材一件件码回箱子里,格子对着格子,螺丝归螺丝,垫片归垫片。李柏在一旁帮她把长桌挪回墙边,两下推到位。
"科学角的名单。"她擦着手,把桌上那个本子推过来,"你过一遍。"
李柏翻开。头一页上头没分数,就几行字,一行一个名字。
武烈排在第一个。后头是一行小注:"不等发问就接手,接完自己拆一节看接点。"
再往下是两个名字,苏敏在旁边标了"推着来的",没写具体是哪一类的。李柏认得其中一个是许念。
"头一条规矩。"苏敏拿笔在本子角上点了点,"挑谁不挑谁,看谁下课还蹲在器材箱边上不走。"
"上回不就这个。"李柏说。
"是上回那个。"苏敏把笔转了个方向,"我这是写下来,省得下回我又变卦。"
李柏往下看,看到许念那行。他手指头停了一下。
"她你也挑进来。"
"挑她怎么了。"苏敏抬眼,"教物理是顺带的。"
"她怕的不是物理。"李柏说,"是那一下不敢落手。"
"你说的那个,是往下走。"苏敏把本子抽回去,翻过半页,"我说的那个,是敢不敢先弄响一下。先响一下,后头才谈得上走。"
她把本子一合,垫在器材箱上。
"一节课下来,能弄响一下的,总比一直不动手的强。"她说,"往后你再想别的。"
李柏没接话。她那栏,叫什么他自己清楚。他这栏叫什么,她也清楚。一个叫敢不敢先弄响一下,一个叫动手。说的是同一件事。
苏敏把最后一箱螺丝扣好锁扣,往架子上一放。
"你那儿挑三个我给你留着。"她说,"一个一个来说给你听,说多了你又嫌烦。"
"你怎么老留这种话。"
"留了你自己过来看。"苏敏抱起记录本往门口走,"我先锁门。"
李柏在长桌边站了会儿。她挑的名字和系统报的名单,对下来能错开好几处。她那三个,有的是名单上"风险高"的,有的是名单上压根没标的。
两个本子,两种算法。
他把自己那页折了一道痕的名单从兜里掏出来,跟她这本并排摆了一下。同一班娃,两份名单,一份排的是坎,一份挑的是胆。
苏敏挑的那三个,恰巧都不在系统名单的头几行上。她看的是娃在器材箱边上蹲不蹲,系统看的是娃在函数那道坎上会不会停。两样都算数,两样都缺。
他把两份名单对折成一样大小,塞进教案本第一页里。今年的教案本刚换,这是头一样夹进去的东西。
明年再翻出来看,哪份准。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他伸手把灯关了。
实验室黑下来,只剩走廊那头一盏灯,还有他手里那页名单,折痕越压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