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头一节课,走廊里跟赶集一样。
李柏夹着教案出来,几个班的门同时开,人涌出来,喊的、追的、拍肩膀的。动静一年两回,回回一样,新鲜劲撑不过两节课。
有学生从后头追上来:"老师,这学期还照老规矩来?"
"照。"
"那墙上那张表……"
"照。"李柏没停脚。
那娃"哦"了一声,跟同伴跑出去老远。
他没回办公室,先拐到教室后墙。
三格满,三格空。第四格还是白的。旁边那张四栏表,最底下那半格歪笔道还在,斜着往右出头,是别班一个初一娃描的。铅笔头躺在地脚线上,谁也没动。开学头一天,扫地的人绕着它走。
李柏站着看了一眼,手插在兜里,没伸。
田柯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张纸,边角攥得起了卷。
"老李,你上回说的那个,我写好了。"
李柏接过来看。四行字,一栏一条,末行缀着一条:退回来的,盯着重填。字歪,写得倒齐。
"退这条,你撑得住?"李柏问。
"撑得住。"
"放假前退过三回的那个。"
"退三回也撑得住。"田柯嗓门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昨儿自己讲通了,讲的时候脸都红了。"
李柏嗯了一声,把纸条还给他。
"贴后墙,四栏表边上,跟底下那条说明并排。"
田柯接过去就要跑。
"胶带在讲台抽屉里。"李柏说,"别拿铅笔头压。"
田柯回头看了地脚线一眼,弯腰把铅笔头捡起来,揣兜里了。
后座凑过来几个娃,伸着脖子看那张纸。
"啥东西,班规?"
"接管。"田柯把胶带撕得"嚯"一声响,"你们的表,往后我过手。"
"凭啥?"
"凭你放假前那张,栏名写错了俩字。"宋甜甜在后头接了一句。
那几个娃"嗐"了一声,散了。
李柏没夸他,也没拦。夸早了,这活就成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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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在初中部那头,走过去要经过器材室。门关着,窗上一半化雪一半水痕,里头暗。
推门进去,暖气片刚热,桌上摞着新学期的表,一沓一沓,压着半块砖头。谷岳坐在靠窗那头翻表,翻得慢,一页一页,像在数。
李柏把教案放下,倒水。
"这回谁管。"谷岳没抬头,手指点在表上一栏,那栏写着传帮带。
"田柯。"
谷岳的手停住。两秒。他哼了一声,不重,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把表往桌上一推,推回原处。
"小班长。"
"嗯。"
"初二的。"
"嗯。"
谷岳没再说,翻回前面那张,接着数。
李柏端着杯子站着,热气糊了一眼镜。
他没接茬,接了就是抬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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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那头,课间,几个新初一的娃来了。
宋甜甜站墙跟前,手贴着表的上沿,跟一个矮个子娃说:"先量边,再落笔。别从中间起,中间起两边就歪。"
那娃点头,手在空中比划。
"你比划没用,来。"
宋甜甜把一张废纸按墙上,让他描了个角。那娃描完,歪得能当扇子。
"这个角,"那娃忽然自己说下去,"是不是得先把上面那条按住,再走?"
宋甜甜手一顿。
那娃已经转过头,冲同班另一个娃招手:"你过来,我说的这个你听。"
李柏没进去,在最后一排的桌沿上坐了半张凳子。
那娃又讲了一遍,讲得磕磕绊绊,边讲边用手指头按着纸的上沿,按得死死的。另一个娃在边上嗯嗯地应,两人头抵着头。
讲完了,宋甜甜才把手收回来:"成。"
她抬头看见后排的李柏,李柏摆了下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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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空堂,李柏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新学期的名册和那本旧的点数簿。
系统提示:"六年一贯制成长评价引擎,第四学段起手。"
系统提示:"本机引擎就绪,本期不结算。"
李柏翻了一页名册,指尖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台阶侦测,新学期。"
系统提示:"新学期学段台阶侦测,覆盖全班四十二人。"
系统提示:"收费120点,是否确认。"
"确认。"
系统提示:"已扣除120点,当前余额93166点。"
系统提示:"名单已生成。四十二人里,预计在第四学段卡住的,九个。"
他对着名字过了一遍。九个里头,有三个,他开学前就记下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九万三,看着厚,一学期摊下去也就那样。这破系统,给点的时候磨磨蹭蹭,扣点的时候倒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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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天黑得早了一点。雪化了一半,路边剩的堆子踩得发灰。李柏回教室锁门,走到后墙看了一眼。分工纸条已经贴上了,胶带压得老实,四个角都平整,边跟底下那条说明的边齐着。
田柯的字,自己贴的。
他伸手把翘起来的一点边按平,按了两下。
楼道里还有人在跑,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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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苏敏站在他桌边,手上一张纸,往桌角一搁。
"器材室回话了,一半到货。"她说,"另一半排下个月。"
李柏低头看。上期末那张物理器材单,右半张原来是空的,现在填满了,字挤着字,几处改了又划。
"你填的?"
"我填的。"苏敏从头发里抽出一支笔,"不然等他们?等你们班那批都毕业。"
她没说开学的事,一句也没问。
"科学角那批,够用?"
"够折腾半个学期。"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张纸你别卷,卷了他们又给你卡时间。"
李柏把纸摊平,压在教案底下。
苏敏看了眼他压纸的那只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口的风带进来一点凉,暖气片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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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墙上那张大表,是教务排的,一格一班,一栏一事。谷岳走了以后,孟知远来描框,初二(1)班那一栏第四格的栏头,描了个小方框,描完收了尺,走了。
框里空着。
李柏端着杯子,在表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宋甜甜那句话。那娃问过两回,后墙那格怎么画的,第四格画不画。他当时答"搁着"。
搁着,搁到现在。
纸条的边,跟表下角那条说明的边,齐着。
贴上去容易。撕下来,就得有个人出来认这个坑。
他忽然想到,这张纸条,明年还得换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