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一个多月,楼后头那几棵树冒了尖。走廊里早起拖过地,水汽压在地砖上,到晌午才干。
李柏刚把教案搁到桌上,周老师就进来了。手里抱着那沓表,像随时要亮出来给人看。
"李老师。"她把表往桌角一搁,"我这回来不是要东西的。"
"那来干啥。"
"还账。"
李柏把教案往边上推了推,上门要东西的他见得多,上门还账的还是头一个。
她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铺在桌上。
四栏。栏名是娃自己抄的,字挤,一笔压着一笔。前头十几行填得齐,行是行,格是格。到中间断了,断口往下空着,一行连着一行。
"上回从你这儿回去,我就贴上了。"周老师说,"头半个多月,四十几号人抢着填,下课都排队。"
"后头呢。"
"后头出事了。"
她指头点在第一处断口上。
"邵亮。他那张表栏名写错俩字,我退给他,他自己改了。第二回又退,他也改了。第三回,他把纸揉了,当着我的面扔进垃圾桶。"
李柏没接话。
"我还去翻了垃圾桶。"周老师说,"翻出来摊平,他就不填了。我想着,算了,等他自己缓过来。"
"缓过来没有。"
"没有。"她的手指顺着那片空白往下划,"他这行空着,过了三四天,旁边那行也空了。我问那娃怎么不填,那娃说,邵亮都不填,我填它干啥。"
"寒假里我还想着这事,开学一看,那几行还是空的,等到这会儿,我就知道,不是缓的事。"
"这会几行了。"
"五行。"
李柏低头看那五行空白,一行比一行空得利索。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套东西在他手里捏了一年多,递出去大半年,头一个崩的不是学生,是等人的那份心气。
"你想让我干啥。"他问。
"我不知道。"周老师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这套东西我照着使了,使成这样。"
"东西呢。"
她从兜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搁在桌上。就是头一回给她的空白表,她自己填的,填了大半,笔道快,写到后头几栏明显慢下来,最后一栏只剩两个字。
中间有一格写了又划,划得重,纸都起毛了。
"我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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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1)班在楼下。走廊东头那面墙上,几个班的四栏表一字排开。
墙根下蹲着俩娃,脑袋抵着脑袋。
"先量边,再落笔。"一个说,"填完自己念一遍,念不顺的,那就是没想明白。"
李柏脚下慢了半步。
前头那半句是宋甜甜的。后头那半句,是多出来的。
那娃把纸摊在自己膝盖上,手背压着,"来,照着我这条走。"另一个描了半条,越描越往右下坠,末了自己拿橡皮蹭了。他把纸扯正,重新压住,"你比划没用,手上得有劲,别从中间起就行。"
李柏站着看完,教的人换了一茬,思路换了一半。
不远处,一个矮个子学生抱着沓表过来,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谁那行没填全,他站住,把表递回去。
"你自己瞅表格。"
那学生接过去,没吭声,蹲下来自己改。
"开头错了俩字,改完再给我。"矮个子在后头补了一句。
他没往走廊那头去,拐进了(1)班的教室。那张表贴在黑板旁边,纸是新的,四栏,栏名照隔壁班的样子抄的。
大半张表是填满了的。往下断了一截,五个学生那几行空着。
邵亮那一行全空着,从敢问到动手,四个格子一个墨点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从后门出去。
邵亮在窗户底下擦窗台。一块抹布,一盆水,擦得挺细,连窗框的槽都用指头抠过。
"邵亮。"
那娃抬头,手没停。
"你那行怎么空着。"
"我不想填。"
"我不问你想不想。"李柏指了指窗台,"这你擦的?"
"上礼拜我擦的。"
"这礼拜呢。"
"还是我。"
李柏嗯了一声。那娃把抹布在盆里搓了搓,水花溅到鞋面上。
"表上有一栏叫动手。"李柏说,"你回去,挑三件平时替班里干的,写那栏里。"
"写了也没用。"邵亮说,"我又不是学习好的。"
"那栏不看分。"
邵亮的手慢下来,抹布在水里泡着。
"她退我三回。"他说,"头两回我改了。第三回我问她,我哪儿又不对。她说,你再改改。"
李柏没说话。
退表这事,退了就得说得出退在哪儿。说不出来,退一回是催,退三回是磨。
"这回不一样。"他说,"你写你干过的事,谁都不退你的。"
邵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会啥。"
邵亮愣了愣。"修东西。"
"修啥。"
"班里那条腿松的凳子,是我拿铁丝缠的。"他说,"扫帚杆掉了也是我接的。"
"这些都能写。"
"第三格我能不能空着。"
"能。空着就空着。"
李柏往回走。周老师在楼梯口等着,手里捏着一张表。
"还有一张。"
她把表递过来。四栏,四个格子,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有。
"问了吗。"
"问了。他说这学期想歇一歇。"
李柏把表翻过来,背面也是白的。
"他放学干啥。"
"他爸妈在市场摆摊,"周老师说,"他回去看摊,作业写到十点。"
"上学期他填了吗。"
"填了。"周老师顿了一下,"填得比谁都齐。他那一栏,日期一天一个,缀得最密。"
李柏把表搁回去。
"这个先别催。"
"不催?"周老师眼睛睁大了一点,"他一个字没写,我当没看见?"
"他肯把空表交上来,就是没躲。"李柏说,"躲的娃,表都不交。"
周老师愣了愣,把那张表收回去,压在表沓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那我等着。"
"等着就行。哪天他肯写,头一笔准是歪的,你别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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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他先把手边那本成长档案抽出来。
前头三页一页压一页。第三页是上学期末归的档,底下新的一页白着。
系统提示:"六年一贯制成长档案,初二(1)班第四学期页已开。"
就一句,报完没了。
报得干脆,开页它记得牢,后头那几页谁填,它一个字不问。
他把本子合上,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空纸。
六条,一行一条。
头一条:表贴上去,头一笔什么时候填,你自己定。
第二条:填不齐的格子,空着,别替娃填。
第三条:退回来的表,盯到本人认,别盯家长。
第四条:一个班就那几样娃。先认人,分是后来的事。
第五条:他不动,你先别动。等他动一下,你接住。
第六条:写在纸上的都是次要的,主要那条,当面说。
写到第三条底下,他的笔停了停。
还有一行,他没往上写。
哪个娃该等,哪个娃该推,这一行落不下去。
落下去,就是替别人判断。判错了,退表那三回的事,还得再来一遍。
他照着又抄了一份,字比头一遍齐。抄完,把有划改的那张叠起来,揣进兜里。
下午头节课后,周老师来取。
一张纸从上看到下,看得慢。看完翻过来,背面空的。她把纸对折,又摊开,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下。
"就这几条?"
"就这几条。"
"我当有多少。"她捏着纸,"这几条看着都对。搁我手里,使不上劲。"
"使不上就先放着。"
"那我不是白拿。"
"你照着使一个月。"李柏说,"哪条使不动,写下来给我。写清哪条,哪天,哪个娃。"
周老师没再问。她把纸折成四四方方,收进兜里,手在自己那沓表上按了按。
走到门口,她想起什么,回过头。
"邵亮把表领回去了。"
"嗯。"
"填了两格。第三格空着,他说等他想了再写。"
李柏点点头。
"你那页纸,后面还有吗。"
"写一页,给你一页。"
周老师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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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公寓,厨房里响着油锅,他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搁在桌上。
苏敏把汤端过来,往桌上一搁,瞟了他一眼,又瞟了眼桌上那张纸。
"给谁的。"
"初一的。"
她把纸拿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完翻个面,背面空的。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写的这个,"她说,"别的老师认得出来吗。"
李柏端汤的手停了停。
"字认得。"他说,"人不认得。"
苏敏没笑,嘴抿了抿。她低头喝了两口,又抬眼看他。
"那你这纸,是写给字看的,还是写给人看的。"
李柏没答上来。
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又从旁边抽了张干净纸,搁在他手边。
"你歇会儿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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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他翻教案本,翻到后头,孟知远那半页还夹在里头。纸边撕得不齐,上回他添在底下那三个字还在。
这半页搁了些日子,孟知远那头没再往下走。
他把本子合上。半页纸,添三个字容易,接下去那半页,得孟知远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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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谷岳进来了。手里没拎表,就在他桌边站定。
"你那页纸,初一那头传开了。"
李柏抬头。
"周老师拿给她们年级组长看了。"谷岳说,"昨儿下午,组长在楼梯口截住我,问能不能给初一整个年级使。"
"你怎么答的。"
"我说得上问你。"谷岳顿了一下,"她说的是六个班。"
李柏在心里过了一句。讨东西的时候都说得轻巧,一页纸,抄一份的事。抄完使不动了,找的还是他。
"六个班。"他把笔搁下,"一页纸,够抄的。"
"抄的不是纸。"谷岳说。
"那是什么。"
谷岳想了想,没说出来,摆了下手。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
"我是怕你连人带纸,一块儿搭进去。"
门带上了。楼道里有人跑过去,脚步闷闷的。
李柏把兜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叠好。
第三条底下那行他留空着,没往上落。
纸能一人一份。那一行给不了。
楼下有班开始早读,念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