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上的水渗干了，脚踩下去只剩一层软土。开学那股热乎劲儿也过去，下课铃一响，走廊里没人追着跑了。
放学铃落完，李柏回教室关灯。四十二个人跑得干净，椅子东倒西歪，地上躺着两张没主的卷子。
他弯腰捡起来，码到讲台角上，没急着拉灯，先拐到后墙。
那面墙的底子，他闭着眼都记得：三格满，三格空，第四格还白着。旁边那张四栏表底下，最底那半格歪笔道还在，斜着往右出头。地脚线上那道印子也还在，是那支铅笔头搁出来的，铅笔头让田柯揣兜里了，印没擦。
他在墙跟前站定。兜里揣着张纸，田柯抄的一份，怕他记不住，他捏了出来。
先比横的那一条，从那头走到这头；再比竖的，一截一截往上。指头走到头，停住。
兜里揣着张纸，田柯抄的一份，怕他记不住。他捏出来攥在手心，没往墙上贴，也没塞回去。
去年这时候，他手里有笔。笔举到半空，没落。
这回笔在讲台抽屉里压着，他压根没去开。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学期开学到现在，问第四格的，本班一个都没有。田柯问过，苏敏问过，初一那个娃问过两回，还有个别班的娃，干脆蹲下来自己描了半格。
四十二个人，一个吭声的都没有。
纸折了两折揣回去，他拉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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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教室后头那点地方，让两个铁架子拼成了实验角。苏敏蹲在架子跟前，脚边一箱器材，手里捏着张名单。
"这轮这批，"她把名单往他桌上一搁，"我点。"
李柏低头看，四个名字，武烈打头，后头缀着许念。
"按什么点的。"
"按手。"苏敏把最后一盒钉子归了位，"上一轮那几个，手都熟了。这轮换生的练。"
"练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器材我找的。"
"带人的跟他打了招呼没。"
"打了。"苏敏把名单叠起来，"武烈。我问他愿不愿意带一个，他说愿意，还问能不能带俩。"
"准了？"
"没准。先带一个，带明白了再说。"
李柏把名单折起来，夹进教案本。
头一节课前，他从初一一班门口过。后墙那张四栏表添了新的一栏，底下一笔"动手"，是娃的字，栏名照着旁边那张表抄的。
走廊东头那面墙，几个班的四栏表头一回并排贴上。栏名对得齐，字一个班一个样。
有个娃蹲在跟前，一张一张比过去。
"老师，这几张上头写的名都一样。"
"名一样，填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李柏指了指中间那张："这一格，字挤成一团，写的时候着急。"
又点了点旁边那张："这张空着半行，他自己心里有数。"
那娃来回看了半天，摇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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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办公室，桌上搁着个牛皮纸信封，底下一行小字，他认得，教研刊物那头寄的。
信就一页。前三行说稿子的事，末一行一句：提纲都谈过两轮了，稿子呢。
李柏把信纸搁平，摸出手机拨回去。
那头接得快，跟守着电话似的。
"看见信了？"
"看见了。"李柏说，"给我说个底数。多少字，什么时候要。"
那头停了一下。
"我催你三回，头一回有人先问我这个。"陈编辑笑了声，"三十万字打底，暑假前，我要看头一稿。"
"行。"
"写不写，你倒是给个话。"
"暑假前给你看。"李柏说，"别的先别问。"
电话挂了。李柏在心里算了算，三十万字，一天一千，不算多。可他这一天，白天没一会儿是自己的。
一个换钱，一个换分。两样都从他手里过，走的不是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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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岳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新学期那张表，往他桌上一摊。
"周教研员托我带句话。"
李柏抬头。
"市里想看看，问咱们愿不愿意接一回。"
李柏手里的笔没停。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谷岳把表抽回去，"话我带到了。接不接你定。别到时候说我没跟你透过，也别到时候让我一个人去顶。"
"什么时候的事。"
"没日子。人家先问愿不愿意，你点了头，日子他们排。"
谷岳走到门口，停了停。
"我不是催你。"
"我知道。"
"我是怕你到时候又一闷头，自己应下来。"
谷岳走了。李柏把笔搁下。上回也是"想看看"，看着看着，就看出个"接一回"来。
看看这词，往后还能变出多少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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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公寓，灯是暖的。
苏敏坐在餐桌那头，摊开张单子，铅笔在纸上划。
李柏坐这头，摊着张白纸。
两人背对背，谁也没说话。
铅笔尖划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在纸上写了个数，划掉，又写一个。稿子三十万字，暑假前。上课、教研、家里那一摊，一年到头，笔能闲下来的工夫，他掰着指头数，数不出来。
"你先算哪头。"苏敏没回头。
李柏的笔停住。
"哪头都差一截。"
"先算差得多的那头。"她把单子翻了个面，"我这边也一样，下个月那半批器材，比上一批贵。"
李柏嘴角动了动。
她起身倒了杯水，回来搁到他手边，顺手把他手边那摞纸往里推了推，推得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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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前，田柯抱着沓表进来交。
"都过了一遍。"
李柏接过来翻。上头几张是改过的，新笔印压着旧笔印。翻到末一张，表角卷着，栏名挤成一堆，最底下一行日期，写得重。
"这张谁的。"
"就那个。"田柯说，"退了三回的。"
"这回没让你再退？"
"磨了两回。"田柯说，"那几栏他填不齐，就空着。他想了两天，末了自己把日期补上了。"
田柯说完，转身出去收作业了。
李柏没抬头，盯着那行日期看。写日期的人，字不算好看，可下笔实，横划压进纸里。这手劲，跟墙上那半格一个路数。
那半格斜着，往右出头，谁也不知道那娃叫什么，只晓得是隔壁班的。
他把那张表搁到最上头，指头在卷角上压了压。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封是昨天那封牛皮纸的，要稿。一样是谷岳搁下的，区里透来的话，要人。
跟去年卷末那两封，搁在同一个角上。
李柏站着看了两眼。
一个催他写，一个催他去。
他伸手把两样东西摞到一块，拿教案压住。
教案底下，压着四十二份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