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城门之下。
众人回头望着,只见一袭红嫁衣身影缓缓而来,嫁衣无风自垂,正以一种僵硬且夸张笑容凝望着众人。
轻声再唤:“我的夫郎!”
在场之人,或多或少一声也不吭。
帝案瞧着这一幕,眼神既淡又玩味:“国师,你媳妇可算是来了。”
听着这话。
李十五心底莫名一股无名火气,直冲天灵盖,堵地他胸口有些发闷,怒道:“是你媳妇,是你媳妇,我都说了她是你媳妇!”
求真客想了想,接上一句:“若是以殿下方才话讲,不得不说,这黄姑娘……真是挺代派的,嗯,对。”
帝案斜睥他一眼,说道:“天外浑话罢了,莫要再讲,你应该说黄姑娘……是李十五媳妇,这便是对她而言的一句最大褒奖之话。”
然后。
就听在场众人皆蟋蟋低笑着,笑音意味深长。
肆归客混迹于其中,笑音不轻不重,努力合群。
此刻。
黄时雨已是靠近,城门上挂着的两盏红灯笼,灯芒一寸寸流淌而下,衬得她一袭嫁衣既陈旧、又鲜红如血,似从坟墓里刚挖出来的似的。
“姑……姑娘,你只会笑吗?”,贾豪豆丁般高,躲在肆归客身后,一手捂着档,一边问着,而后张口就来:“你一直绷着个笑,不如跟我娘去当窑姐儿吧,那些嫖客大爷,最讨厌一脸苦相的,你到时生意肯定好。”
场面静了一瞬。
黄时雨面上笑容,似愈发僵硬起来,分毫没有垮下半分,也不见恼怒冷色。
只道:”小娃娃,谢了啊,只是小女子早已嫁给他人为妻,自然还是得守上一些妇道的,免得被某些人说闲话,你之好意我心领即可。”
“且……”
“虽然小女子脾气一向很好的,可还是觉得你说这话有些刺耳,估琢磨着等空闲了,提笔也给你写出一个媳妇出来……比你鸟儿还长。”
“……”
说罢。
眼神直勾勾盯着李十五,眸光之中带着一种不改不变得痴缠,诡异得瘆人。
她这般模样。
李十五还是第一次见。
遂忍不住后退两步,脊背微微有些绷紧:“姑……姑娘,你可别乱认人为夫,李某可是那天外无名祟,咱们不可能攀上关系的,你定是认错人了。”
黄时雨眼神轻挑,落在了帝案之上:“竟是大周天人族太子殿下,失敬失敬,殿下觉得何为‘天外’?”
帝案垂眸,声线不高,却意味深长:“天外,指人还是指地?”
黄时雨:“自然是地。”
帝案答:“从玄机客方才卦象来看,算是一片好地方。”
黄时雨:“比之……十座山呢?”
帝案又道:“不分上下吧!”
“因为在我等眼中,山河无尊卑,天地无优劣。”
“周天万道,大千小界,从来没有哪一方天地天生高贵,也无哪一处俗世天生卑微,所谓仙境苍茫、凡界庸常、天外浮沉,不过是众生虚妄划分的三六九等。”
“总而言之……只要能站得下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又或是……”
帝案语气微顿,而后字字落地:“借用假修之中,‘镜像’这一境界来讲,你在凝视镜像?镜像在凝视你?”
“而本太子想说得是……”
他微微抬头,眸光深邃,那般之眼神,似在与一双双眼睛对视着:“究竟是天外在凝视我?还是我在凝视天外?”
“总之啊,世间太多叵测,万事皆无有定论的。”
“本太子不想分清,可他们……分得清吗?”
听着这话。
求真客补上一句:“咱们殿下虽做事有些不当人,偏偏……”
帝案回瞪一眼,话音戛然而止,全场无声。
过了几息。
才听李十五语重心长,一副劝诫口吻:“黄姑娘,咱们真不是一路人,李某不喜女子,且肾不好,且喜欢打女人……”
“关键是,咱们真配不上啊!”
然后又补上一句,免得冷场:“不……不得不说,姑娘你这身嫁衣当真好看,太贴身且合体了。”
黄时雨依旧望着他:“是合身地不像话,可就是……如何也脱不下来,似长进我皮肉之中似的。”
“公子,记得小女子曾对你讲过,无论你在何处,我眼中能恍惚见到有关于你画面,因此,在白纸大爻之中时,才会出现在棠城、菊乐镇附近。”
“不过由于你那师父太不当人,命好到邪门,在那荒山中翻来覆去寻,也寻不到你们罢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上嫁衣布料:“这身衣裳还行,就是款有些老了。”
“还有便是。”
“我恍惚间听到,你说自己身上还有一个人存在,是消失了的乾元子的真正的第三十个徒弟。”
“如你所想,小女子这一次之所以寻来,就是想试上一试,其究竟是不是我那素未蒙面的真正夫郎,同时,是害我落得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
李十五心底莫名舒了一口长气。
“如何试?”
“倒也简单。”
黄时雨说罢,手中忽地多出一张红盖头,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盖在了李十五头顶之上。
说道:“冥婚旧礼,男盖红,女披衣。”
“活人娶妻,是女子盖头。死人娶亲,则是男子覆巾。”
与此同时。
李十五只觉得眼前一片暗红,一股子湿冷、黏腻、带着坟土经年不化的阴腥气,直朝着李十五鼻孔里钻。
同时耳畔。
忽地响起高亢刺耳,宛若老旧媒婆嘶哑悠长的吆喝声:“天地为证,荒丘为媒。新人夫妻,一拜天地!”
也是这一刻。
他感知到,似有一只手掌,突然覆盖在他后颈之上,将他脑袋拼了命似的向下压。
“谁?到底是谁?”
他怒吼一声,使尽浑身解数挣扎,却依旧动弹不得丝毫,同时耳畔响起一阵阵漫天挥洒黄纸的声音,听得他一阵毛骨悚然。
“黄……黄姑娘,你可是试完了?”,他又低吼一声。
与此同时。
在帝案等人视线之中。
李十五头顶一张老旧红盖头,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头颅没有低下去半分,口里也一句话不曾讲过。
帝案问:“这位黄姑娘,你可是国师媳妇?”
黄时雨矗立在猩红灯火之下,脸上依旧挂着僵硬且怪异笑容,眼神空洞,低喃一声:“万一,从始至终小女子就想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