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觉得这一切正常吗?真的……正……常……吗?”
天地人三官,人流簌簌,朝着梨林之外有序退散。
人人低头,人人顺命,人人默不作声。
唯独李十五,忽地回头。
他逆着缓缓退去的人流,静静立在满地枯白梨花之中,脊背挺直:“陛下,您觉得天地人三官,他们一个个突然变成了一条条谄媚狗,这真的正常吗?”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可从他旁经过的一位位地官、人官,仿佛从始至终没听到这句话一般,依旧个个低着头,如乡下旧戏台上,那些一台戏演完,有序退场的戏子一般。
梨花树下。
帝仙盘坐在落花中央,缓缓抬头,眸光沉静如水,忽而嘴角溢出丝丝笑容来:“正常,很正常啊!”
“且他们难道不是国师亲自带出来的兵?不是你亲自给他们开了一个坏头?”
“本帝觉得如今一切再正常不过,为何国师忽而觉得不正常了?”
帝仙之一连反问,让李十五不由缄默。
只俯身恭敬行了一礼,转身便随人流退去。
且太子帝案就候在帝仙身侧,眸光似一片深潭,一声不吭,一语不落。
几瞬之后。
梨林之中清风反复席卷,使得满地落花冲天而起,一片乱扬。
怪婴已是没了因果红绳束缚,双膝跪地,以跪走的方式一步步靠近,语气如泣如诉,却又藏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恐惧。
不是对帝仙。
似是,对李十五。
“爹,爹啊,您赶紧将李十五给弄死,他就是一头彻头彻尾畜生,是粪坑里泡大的背刺狗,是从死人堆里钻出来的害人精,他一定在演,他太会演了!”
“真的,你们所有人都看不懂他,都被他骗了。”
“本殿下身为大周天人族第二太子,一定不能坐视不理啊,当清理这大周天妖师,送他……”,怪婴语气一顿,“赶紧送他去南伯利亚种土豆……”
帝仙闻声。
微微侧目。
眼神漠然无温道:“小玩意儿,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也是只天外无名祟?”
怪婴身子一颤,慌乱磕头磕个不停:“父皇,好爹爹,儿子同那李十五之间,同样有一丝因果牵连,可就是这一丝,让我对他畏若妖魔鬼怪。”
“且迷迷糊糊中,继承了他的一点点记忆。”
“可诡异的是,有关他在未孽之地,浊狱,道人山的记忆都极为模糊,偏偏关于天外无名祟的记忆还清晰一些。”
见其这般说。
帝仙随之收回目光。
他眼神无惊无怪,仿佛方才听闻,不过一阵无关紧要耳边风罢了。
可下一瞬。
他嘴角忽地勾出一笑,那种笑不达眸底,直让人心底觉得一阵手脚皆冻般惊悚:“国师曾经的确不像是个好人,倒是如今成了个正常人,良臣。”
“只是啊。”
“这一次我大周天有此之变,绝非因为他。”
他嘴角笑容越咧越大,却愈发显得诡谲死寂,缓缓再道出一句:“戏已开台,戏子……登场!”
一时间。
怪婴噤若寒蝉,太子帝案也不由抬眸审视。
若是转眼之间。
林中风声习习,梨花若雪飘摇,一切宛若如常。
帝仙又道:“你这只因果胎,爹太多了些,虽是那师太腹中之子,可留你也没多大用处。”
“故,给你一句话机会,让本帝饶你一命。”
刹时间。
怪婴满眼错愕,惶恐。
不过仅是短短三息之后,只见他面上骨骼开始“咔咔”作响,面皮时而紧绷,时而舒展,化作一张与镜渊有个九成像的脸。
他摇尾乞求,起身之后,满眼笑着将自己脸伸了过去:“我是镜渊之子,有本事就抽我一下试试?”
“啪!”,一声沉闷巴掌声响起。
只见帝仙扬起的巴掌还悬停空中,怪婴已是满口牙齿全部崩碎,一张脸被抽得四分五裂,浑身是血倒在林中。
帝仙不由满意点头:“不错,本帝身心甚为愉悦。”
“如此看来,你这只因果孽胎还是有些用处的,且肉身勉强还算结实,下去养伤吧,记住以后就用这一张脸,千万别换,且每日来此殿中寻上本帝一次。”
此刻。
怪婴只觉得浑身撕裂一般痛,却依旧艰难翻过身来,双膝跪着,额头触碰到地上:“我为镜渊之子,祝陛下仙福永享,一年抱两。”
又补上一句:“不是吧,陛下难不成还信不过一位假修之子说得话?”
“砰!”一声。
怪婴倒飞出殿中,从千丈高空砸落,在落地一瞬间躯体便成了四分五裂,只有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张人脸在地上不停蠕动着,场面异常之惊悚。
与此同时。
李十五已然回到了那一片枫叶林,回头间,刚好见到怪婴倒飞出殿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因果多就是好啊,这都能让他捡回一条命来。”
一旁。
青天老爷微笑:“兄台,你之因果,可比他多了亿万倍。”
李十五摊了摊手:“可我,不能如他那样化出一张张人脸,且管谁都叫爹啊!”
青天老爷笑意缓缓收紧:“兄台,似有心事!”
李十五当即点头:“对,如今这里太不正常了,天地人三官个个不当人,偏偏大周天人族号称世间生灵蜕变之尽头,这对吗?”
“还有啊!”
“咱们估摸着又得重回道人山了,因为太子帝案之妻已定,小道消息成了真,所定人选居然真是那位我娘师太,真他娘日了*了!”
李十五忍不住低骂一声,就觉得这一桩桩事简直太扯,扯到姥姥家了。
青天老爷若有所思,而后眉目舒展:“无事,只要不强抢民女就成,本官乐见其成。”
恰是这时。
一道道身影由远而近,逆着光影走了过来,且在李十五身上投下一片片阴影。
他回头一看。
竟是太子帝案,与剩下的门前十一客。
“殿下,所来何事?”,李十五神态沉缓,语气不卑不亢,与第一次来大周天人族时简直判若两人。
只听帝案道:“如今之你,愈发有国师之风范,却也愈发地不像你了。”
忽然之间。
一道道气息从他身躯之中迸发而出,笼罩周遭一丈方圆,且这一丈之内,万法归寂,又好似所有一切都不可被定义。
帝案目光微敛,一字一顿开口:“国师啊,可还记得你那一句,世间岂有二十多万年太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