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
昴整个人僵住了。
那欠揍的调子,懒洋洋的尾音,像刚从一场很长的午觉里醒过来似的松懈。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是泪是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而本该性命垂危的尚邶,此刻却正低头看着她。
散焦的瞳孔重新聚拢,虽然还带着一层浑浊,可那里面有光——还是精光!他的嘴角歪着,歪出一个狡猾的弧度。那是他准备说什么欠揍话的前奏。
“哭成这样,你没出息的样子真是......一如既往地难看。婆婆妈妈的,明明失忆了反而更像女的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被砂纸磨过,可那股欠揍劲儿一点没少,“行了,把权能撤了——死不了的。你脸白得跟鬼一样,吓谁呢。”
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还在往下掉,可脑子已经停了,像被人拔了电源。
尚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胸膛微微起伏。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还在生锈,可到底还是抬起来了。龇牙咧嘴的将胸口的菜刀一寸寸的扒出来,看着都疼。
随后他的手落在昴的头顶,轻轻按了按。
“你小子......”
他沉默了很久。那只按在她头顶的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下压。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种复杂和之前所有时候都不一样,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最后他说出来了。
“刚才都是骗你的,刀是我自己捅的,只是放在了你手里而已。”
昴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为了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说实话我早就想看了。”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解释,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现在看到了。和我想的一样,甚至更美味。”他顿了顿,偏过头去,视线落在书库深处的黑暗里,“但多少有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果然还是失忆的好。没那么多负担和顾虑。”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唉,过往的经历也让我变得软弱了啊......”
昴瞪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还没擦,脑子像被人搅成了一锅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可她没有追问那句“骗你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去想什么“美味”是什么鬼。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词死死钉住了。
“尚邶......”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说......你恢复记忆了?”
尚邶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收回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很吃力,胸口那处伤口还在,血还在渗,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靠上书架,喘了两口气,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偏过头,对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算是吧。”他说,“刚刚融合的。”
尚邶邪恶地笑了笑。
那笑容挂在脸上,明明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却比任何时候都欠揍。他看着昴,像看一个刚发现自己被骗了还在替人数钱的小孩。
“我恢复记忆,你高兴什么?”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又没有之前的记忆。我恢复不恢复,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昴愣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声音还哑着,却说得格外认真:“找回了失去的东西,就是很值得高兴啊——我替你高兴还不行吗?”
她把沾满血和泪的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盯着尚邶:“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被吃记忆?又是怎么恢复的?”
尚邶看了她两秒,像是在掂量该从哪里开始说。他把魔杖横在腿上,后背靠着书架,慢慢开口。
“之前吃了你记忆的那个暴食,叫饱食——三兄妹里的妹妹。她吃了我的记忆变成我的样子,但纯区一条——没有抢过我的自我,反倒被我的记忆给占据了意识。简单来说就是,她吃了我,但吃撑了,把自己给撑没了。现在她那一份已经和我融合了,记忆也回来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昴。
“顺带一提,她是通过你的身体才吃掉我的记忆的——你是特殊的,以你作为媒介,权能就能作用在我身上。但你的记忆不在我这儿。我翻过了,没找到。应该在那家伙的另一半那边,你得自己去找她才行。”
昴一愣:“另一半?”
“嗯。”尚邶把魔杖在指间转了半圈,“第三个暴食比较特殊。她没有实际的身体,所以她能做到两件事。第一,寄宿在别人的身体里。第二,把自己的自我分成两份。”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份,是先钻进你体内的那个。那个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了,现在在我这儿——所以准确的说,我现在是暴食兼怠惰司教。另一份,就是你在灵魂回廊里见到的那个。你的记忆在她手里,得自己去把那些东西拿回来。”
昴沉默了一下,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个必须得你自己去。”尚邶说,“那地方我去不了——之前试过了,但是欧德·拉格纳那家伙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啧,给我整不爽了把它打爆!居然敢搞歧视。”
昴用力擦了一把脸,把最后那点眼泪也蹭干净了。她抬起头,目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告诉我该怎么做。”
尚邶看着她那双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和刚才的戏谑不一样,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又坏又深的意味。
“光是见到那家伙可没办法让她老老实实把记忆吐出来,大罪司教们都不是什么正常脑回路的东西。”他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得让她再吃你一次。”
昴的眉头皱了一下。
“暴食三兄妹都挺区的。”尚邶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邪恶,“既然她要你的记忆,那你就再给她一次呗。”
他低下眼睛,用魔杖指了指地上那本从角落里翻出来的、用日文写成的死者之书。
“找到你所有的死者之书。”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传授什么天大的缺德秘诀,“让那家伙一次体验个够——我能感觉到你和那本书之间有联系,细细的像是线一样的东西,用你的权能应该能找齐。”
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胸口的伤还在渗血,可他的步子已经稳了,像刚才那场要命的贯穿伤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行了,你慢慢努力。”他头也不回地朝书库出口走去,“我去找拉姆问点事。”
“哎?尚邶!”昴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的伤.....”
“死不了,到时候让蕾姆和小碧治疗一下就好啦。”
他摆了摆手,人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昴一个人坐在散落着死者之书的书库里,脸上还糊着干掉的血和泪,可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团已经不再蠕动的暗色痕迹,又看了看地上那本用日文写成的书,慢慢握紧了拳头。
......
尚邶从第三层往下走,拐过第四层的一个转角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碧翠丝站在走廊中间,抱着魔杖,小脸绷得紧紧的。她明显是在这里等他。尚邶记得自己之前跟梅丽交代过让她去别的地方待会儿,他有事要和昴单独谈——看来梅丽还把这一指令同步给其他人了啊。
“佩佩。”碧翠丝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可那种认真劲儿让尚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胸口。
那件黑色外套的前襟破了一道口子,布料被血浸透,洇出一大片暗红色。血迹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可中间还在往外渗,隐约能看到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尚邶自己像是完全没当回事,连按都没按一下,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
碧翠丝的眼睛猛地一缩。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仰头看着他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嘴唇都白了:“佩佩,你——你怎么回事!谁干的?谁伤的你?”
“没事。”尚邶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小伤。”
“什么叫小伤!”碧翠丝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两只小手攥着魔杖,指节发白,“都流了这么多血!你站着别动,贝蒂给你——”
她说着就要举起魔杖,被尚邶一把按住了手腕。
“不用。”他说,“已经处理过了,死不了。”
然而碧翠丝我完全不理他,连头都没抬。她举起双手,魔法的光晕笼罩在尚邶的伤口上——虽然她不擅长治愈,可多少还是有点用的。尚邶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靠在墙上由着她折腾。
伤口一点一点收拢,血止住了,皮肉慢慢合上。效果算不上多好,愈合之后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可至少不再往外渗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说事儿吧——你在这儿等我干啥?”
听闻此言,碧翠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被他按过的魔杖,忽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尚邶偏了偏头,总感觉今天的碧翠丝有些不一样。
碧翠丝没有立刻说话。她抱着魔杖又上前几步,仰起头看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可她把它压得很好,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努力维持着的平静。
“关于之前的那些记忆......佩佩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她说,“不记得就不记得吧。”
尚邶看着她,有些意外——说实话,他觉得最放不下那段时间的记忆的人应该就是碧翠丝了才对,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甚至以为碧翠丝是打算来帮他找回记忆的,却怎么 也想不到她开口便是让自己不要介怀。
“贝蒂和佩佩之间的感情,不会因为失忆就出现隔阂。”碧翠丝把魔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撑腰,“记忆没了可以重新有,关系断了可以重新建。贝蒂相信佩佩,也相信我们之间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佩佩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尚邶没有说话。
他站在走廊里,逆着从窗洞漏进来的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她说话的语气明明在逞强,手指头却攥得发白,像随时会绷不住。可她脸上偏要挂着那副“贝蒂才不在乎”的表情,倔得像一只护食的猫。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他着想。
尚邶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带着一点酸,一点热——果然,记忆还是恢复了的好,尽管它确实让自己变得软弱了。
“小碧。”他叫了一声。
碧翠丝抬起头:“嗯?”
尚邶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碧翠丝“噫”地轻叫了一声,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魔杖差点掉下去。
“佩、佩佩你干什么——!”
尚邶把她举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慌乱和故作镇定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碧。”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实打实地落下来,“爱你!”
碧翠丝愣住了。她的脸在短短两秒之内从耳根红到额头,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的大脑大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过载,语言系统全面瘫痪,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单音节从喉咙里往外蹦。
“你、你——贝、贝蒂——佩佩你——”
尚邶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低下头,凑近她。
碧翠丝的眼睛还睁着,睁得很大,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猫,连闭眼都忘了。她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像风里快要断掉的蝶翅。尚邶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拂在自己唇上,又短又浅,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旧书页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欣赏片刻,心满意足的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