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舞锡杖冻结世界吧!『冰结领域ICiCle Field』!」
「喝!」
眼前的魔兽在咏唱中化作冰雕,一旁协助的副手配合着时机,斩下了它的头颅。
战斗就此结束。
我从地上捡起雪块,随意地擦拭着沾在剑柄上的血。
这样一来,今天的讨伐指标便算完成了。
深吸一口气。
几乎要透入体内的浓厚血腥味,以及迎面扑来的极寒——唯有身处这般环境,我的心境反倒能彻底平静下来。
「库莉丝殿下,请切莫勉强自己。我们差不多该返回要塞了。」
「我知道。」
我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将细剑收回剑鞘。
布洛克朋要塞——坐落于拉诺亚王国最北端、扼守着通往剑之圣地通道的一处节点。
回到要塞。
「殿下,这是今日的巡视记录与讨伐数量统计。另外,属下为您拿来了保暖的毛皮大氅。」
副官男子走上前,递上文件和厚重的狐狸毛皮。我连看都没看一眼,仅仅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文件放在那里就行了。毛皮不需要,屋里的壁炉足够了。」
「是。……然而殿下,今夜天寒地冻非同寻常,还请您切勿太过勉强。」
「我让你退下。没听清我的指令吗?」
「属、属下失礼了!」
留下一个笔挺的立正敬礼,副官退出了房间。
终于只剩一个人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解开束着凌乱长发的皮绳。
右手随意地推开了我房间里那扇沉重的暗门。
我已命令副官等人在门外待命,没有我的允许,绝无任何人能踏入这间最深处的暗室半步。
厚重的大门背后,是一处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温暖空间。
魔力驱动的壁炉静静地燃烧着,地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厚实天鹅绒的宽大床榻。
在那之上,静静地横躺着一名女性。
她的肌肤白皙通透,柔润的金发散落在枕头上。
只是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睁开双眼。
不曾衰老,不曾枯槁,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就这么被困在这场深不见底的沉眠之中。
我在床沿坐下,缓缓躺在她的身边。
随后,我轻轻握住了她搭在床单上的右手。
那是双纤细而冰冷的手。
那双手,与过去没有丝毫分别。
无论我在前线斩下多少首级,唯独在这间封闭的房间里,时间仿佛一直停留在那一天。
从皮肤深处传来微弱的体温,那是活着的证据。
然而,无论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若换作如今的我,看起来会不会比当年的那个粗暴的我稍微长进一些了呢?」
她依然在沉睡。
在这张床上,仅仅只是静静地重复着微弱的呼吸,一晃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就算斩断了几十只魔兽的脖子、立下了大功,也根本不会有人来夸奖我就是了……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睁开眼睛?」
就好像想温暖那双手一般,我将那只手贴在了脸上。
「求你了……」
宛如一具时间停滞的人偶般的姿态。
「……塞妮丝。」
究竟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不,答案我自己也很清楚吧。
是我害了她。
.....
飘荡着寒意要塞的静室。
每当触碰到这抹冰冷,我的记忆总会擅自被拉回那令人窒息的时光。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一直都是这般冻结着的。
因为在塞妮丝出现在我面前之前,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所谓的温暖究竟是何种概念,就这样苟活至今。
★ ★ ★
所谓的拉诺亚王宫,不过是一座血脉相连的至亲,作为最不可信任的敌人,四处游荡的诡异囚笼。
父母不过是将子女视作待价而沽的道具,兄弟之间也只把彼此当作必须踢落深渊的政敌。
示弱便是死亡。
这便是王政。
那是六岁时候的事情。
我的右手,将训练用的沉重木剑狠狠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咔哒咔哒的声响在演武场上回荡。
手掌的表皮被磨破,渗出了血。
裹着奢华毛皮的男人从大口喘着粗气僵立原地的我面前走过。
拉诺亚王国的国王,我的父亲。
他甚至连视线都未曾落在滚落在脚边的木剑上,脚步不停,宛如吐弃污秽般向身旁的亲信吩咐道:
「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站不起来的人。下次如果还是这么不中用,等长大之后就随便打发嫁给南方的小国算了。」
在我的左右两侧,站着大我两岁的长兄以及与我同龄的二哥。
两人俯视着我跌倒的狼狈模样,仿佛串通好了一般从鼻孔里发出嗤笑。
「真是一如既往笨手笨脚的妹妹啊。」
「父王,让这种残次品学剑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吧?」
面对兄长们的话语,父亲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那便是我从骨肉至亲那里得到的最初评价。
理应被唤作母亲的侧室女人当时也在场。
然而,那女人为了不拂逆父亲的心情,只是堆起谄媚的假笑,仅仅瞥了一眼我流血的伤口便移开了视线。
随嫁嫁妆的数额,以及保住自己在王宫内的位次,便构成了那女人关心的全部。
在这座城堡里并不存在可以称之为家人的东西。
我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即便是以孩童之心,也早已痛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身为第一王女的姐姐塞蕾娜,在年满十岁之前便已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该说是聪明呢,还是相当死心的人。
十岁之前,她似乎就已彻底理解了自己的立场。
学问、剑术、政治的学习,一切都被放弃。
她选择作为一个无害而美丽的摆设来行动,为了不碍任何人的事,屏息生活在王宫一隅。
不会被兄长们下毒,只等待将来嫁往某处贵族的生活。
那也算是一种在活下去的合理生存战略吧。
反之,兄长们则令人惨不忍睹。
第一王子巴尔塔斯与第二王子扎马斯。
那两人整日互相使绊子算计彼此。
没有一个月不传出下毒的传闻,两人将全部神经都倾注在把对方送上断头台这件事上。
在那灰暗的牢笼之中,对我而言唯一的例外,便是卡塔里娜。
她是从母妃娘家带过来的、无依无靠的专属侍女。
年纪大约比我大上十岁左右。
脸部轮廓略微圆润,留有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是一个与王宫的空气格格不入的温和女人。
「殿下,怎么又弄得浑身是泥了……来,把手伸出来。」
结束训练回到离宫的后门,卡塔里娜总是备好湿布等在那里。
她细心地将嵌进磨破手掌的碎石一颗一颗挑出来,再用温水清洗干净。
当药粉被揉进伤口、我疼得皱眉呲牙时,她必定会把脸凑到我的手边。
「不哭不哭,痛痛飞走吧——」
呼——呼——像这样轻微的吐息吹拂在伤口上。
开什么玩笑,这种哄小孩的拙劣把戏怎么可能让疼痛消失。
道理我明明心知肚明,可仅仅是被她的气息拂过皮肤,我便觉得胸口痒痒的。
「别拿我当小孩子对待,我可是王女。」
每当我撅起嘴瞪着她时,她必定会从喉咙里露出笑声。
「好啦好啦,坚强又了不起的库莉丝殿下。不过,殿下明明还这么娇小,要是连在我面前都不肯当个小孩子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哦。」
处理完伤口后,卡塔里娜窸窸窣窣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是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的是形状参差不齐的粗糖块。
她顺手将一块塞进了我的嘴里。
「吃点甜的东西,多多少少能打起精神来哦。」
好甜。
这与王宫厨房端出来的寡淡伙食截然不同,是一股强烈的甜味。
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
冬日的夜晚,我总是悄悄溜进卡特琳娜狭小的房间。
因为我寝室里的柴火根本供不上,冷得几乎要冻死人。
卡特琳娜从不曾露出一丝厌烦,而是将我迎上简陋的床铺,用她自己的毛毯将我紧紧裹住。
她一边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哼唱着她故乡的民谣。
唯有听着她的心跳声渐渐入眠的那段时间,才是我得以喘息的一刻。
「殿下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呢。」
黑暗中,卡塔里娜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耳语。
「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能全心全意爱着原本的你的人。在那之前,请千万不要丢掉这颗纯净的心呀。」
「殿下已经足够努力了哦。但是,至少在我面前,不用一直做坚强的殿下也没关系的。」
我曾渴望去相信那句话。
我想,即便身处这般地狱般的王宫,只要有她在,我便能撑下去。
对那时的我而言,能够被称为母亲的存在,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并非那个冷酷的母妃,唯独这个侍女,才是我真正的母亲。
然而,现实连这片容身之所也不肯宽恕。
随着我的成长,那两人的视线,也逐渐转向了我。
若是像塞蕾娜那样的存在或许还能被放过。
然而,我却偏偏缺乏伪装平庸与无能的才干。
倒不是因为我生性嗜战,仅仅是因为我偏偏具备过剩的剑术与冰魔术天赋。
再加上巴尔塔斯与扎马斯,这两位兄长偏偏全都是目光短浅、疑心成瘾的狭隘之人,这也彻底剥夺了我的平静。
九岁那年,我开始迅猛觉醒。
这绝非出自谁人的悉心指点。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挥舞的木剑,却轻而易举地将同龄的贵族子弟悉数击溃。
在御前比武中,我凭借一柄木剑,将负责大王子专属护卫的成年近卫骑士狠狠击翻在地。
父王第一次眯起眼睛凝视着我,当场宣布赐予我拥有私兵的特权,以及北方的一部分领地。
那正是招致覆灭的扳机。
与「人偶姐姐」不同,我成了「握有武力的妹妹」。
送到离宫的红茶茶叶中,开始混入了隐隐的异色。
卡塔里娜将银匙探进去,前端瞬间便发黑变色。
我所疼爱的看门犬,某个清晨被吊死在后院的树上。
走在走廊里,从阴影处投来的侍从们的视线,也变为了粘稠的感觉。
「殿下,千万不能离开房间。」
卡塔里娜的脸庞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夜里甚至不再合眼,把椅子搬到我寝室的房门前,紧握着短剑苦熬到天明。
在我发出轻微睡息的身旁,她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这一切我都从毛毯的缝隙中看在眼里。
她是在害怕吧。
害怕什么呢?
到头来,都是因为我变得太强了。
都是因为我毫无意义地炫耀了剑术,才把卡塔里娜逼入了这般绝境。
我必须更快变得更强才行。
「由我来保护您。」
眼眶下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她,微笑着对我说。
「殿下只要专心练习剑术就好了。」
如果无法掌握足以让兄长们胆战心惊、无人敢动手的力量,我就保护不了卡特琳娜。
正当我被焦躁折磨之时——
那是在我十岁生辰祭的夜晚。
猛烈的雷雨几乎要把王宫厚重的玻璃窗震碎。
外面正举行着官方的盛大宴会,但我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离宫闭门不出。
因为比起和那些人相处,和卡塔琳娜两个人呆在一起要好上一百倍。
房间的桌子上,摆放着卡塔琳娜在厨房角落里偷偷烤好的、形状有些别扭的树莓糕点。
「祝您生日快乐,殿下。」
卡塔里娜点燃了蜡烛,微笑着面向我。
我在她的催促中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今后这样的日子也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如果就这样让她陪伴我一辈子,貌似也挺好的。
我不需要别人。
血亲什么的怎样都好....
我只要卡塔里娜在我身边就好了......
就在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吹灭蜡烛实现愿望的刹那——
背后的窗户伴随着一声巨响破碎。
两名黑衣男子现身。
他们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滑步逼近,一人径直扑向我,另一人则封堵了我的退路。
「——呃!」
我反射性地伸手去抓腰间的短剑,然而,强烈的恐惧让我的指尖僵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刺客冰冷的剑尖,宛如被吸附一般直逼我的咽喉。
要死了。
就算我反应的过来,也绝对无法接下这次袭击。
那一瞬间我确信了这一点。
「殿下!!」
视野被生生挡住。一束发丝在我的眼前剧烈晃动。
猛扑上来的卡塔里娜,宛如推搡开我的胸口般插了进来。
噗嗤,令人作呕的湿黏声响刺穿了耳膜。
「……咳、哈啊……」
短促的抽气。
卡塔里娜的身躯痛苦地弯折成弓形。
黑色的刀刃深深没入她的背部,直抵心脏后方。
刺客咂了咂舌,企图拔出利刃。
卡塔里娜一边咳出鲜血,一边用双手死死抓住了刺穿胸口的刀刃。
刀刃割裂了她的掌心,能听到切入骨头的声音。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手。
咦?
发生了....什么?
「卡……塔……里娜……?」
在我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声响崩断了。
「——掌管死亡的冰冷之王将冻结一切!『冰枪暴风雪』——!!」
我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咏唱出咒语发动魔术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从我的脚下,锋锐的冰枪刺穿地板喷涌而出。
冰棱贯穿了刺客的脚踝,粉碎了膝盖,从下腹部径直洞穿至喉头。
连惨叫的余地都没留给他们。
两名刺客连同体内的水分一同被冻结,化为冰雕后寸寸崩解碎裂。
房间里填满了飞溅的碎肉,以及泛着惨白光泽的冰刃。
我手脚并用地爬向瘫倒在中央的卡特琳娜身旁。
「卡塔里娜!快醒醒,求你了!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
我将双手按在她的胸口。
治愈魔术。
我近乎发狂地连续释放着术式,绿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的伤口,皮肉的裂口在一点点愈合。
然而,涂在刀刃上的却是剧毒,绿色的光芒根本赶不上毒素蔓延的速度。
在她雪白的颈项上,黑色的血管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外蔓延。
「求求你……神明啊,谁都好,救救她……!」
我的治愈魔术水平,仅仅停留在初级而已。
成天只顾着沉迷于剑术训练,甚至连解毒魔术都未曾认真掌握。
为什么没有去学?为什么没有更早察觉到刺客?
后悔宛如泥浆一般从喉咙翻涌而上。
「……殿……下……」
「别说话!我现在就去叫人!等着我!」
就在我想要起身的刹那,她那开始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手腕。
虚弱、无助的触感。
面对那只孱弱得根本无法阻拦我的手,我却无法动弹了。
「……请……活下去……」
卡塔里娜的脸上,浮现出了以往那抹柔和的笑容。
沾满鲜血的指尖,触碰到了我的脸颊。
「……绝对……不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卡塔里娜……不要,别丢下我……」
「不能让殿下的心……也变得像那把剑一样……冻结起来……」
呼的一声,指尖的力量散去了。
从我脸颊滑落的手,跌入了地板上的血泊之中。
眼眸中的光彩随之熄灭。
雷声轰鸣,闪电将房间内映照得惨白一片。
被冻结的刺客残骸。
以及彻底冰凉的,我唯一的家人。
翌日清晨,跪倒在正殿大理石地面上的我,向父王与兄长们要求追查刺客的真相。
「凭自己的本事解决了贼人么。看来武艺确实颇有天赋。」
父王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摸着下巴,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刺客的尸体。
「王宫守备不力一事日后自会让人调查。不过,不过是死了一个平民仆役充当替死鬼而已,休得失态大惊小怪。随身使唤的侍女,内廷要多少就能给你补充多少。」
王座旁,巴尔塔斯用折扇掩着嘴角暗暗嗤笑,扎马斯则露骨地咂嘴。
那两人之中究竟是谁动的手,早已无所谓了。
这座城堡里的人,全都是杀害卡塔里娜的共犯。
「……不需要补充。」
我站起身来。
在未获得父王允许便擅自起立的举动引来了仪典官的呵斥,但我只是静静拔出了腰间的细剑。
在屏住呼吸的卫兵们面前,我一剑将自己奢华礼服的下摆斩断。
绢丝布料飞舞散落在地。
「今后,我的日常起居全部由我自己料理。」
我将斩落的布料如踩踏血泊般踩在脚下,转过身去。
「我即刻前往军中效力。今后,请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身后传来了父王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但我连词句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那个早晨,我杀死了心中的那个孩子。
哭泣、撒娇、依赖他人……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雷雨之夜被彻底舍弃了。
自那之后的三年来,我将自己投身于近乎疯狂的修行之中。
组建属于自己的私兵团,用律法与武力将王宫中腐朽的贵族们彻底弹压整治。
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敬畏地称呼我为「冰剑公主」。
这样就好。
越是被恐惧、越是被疏远,我的身边就越不会再出现被波及牺牲的人。
『不要让心,变得像剑一样冰冷。』
我一直在背叛着她的心愿。
因为若不变得冷酷,我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我偶尔会从城堡的暗道溜到外面,到不同于王宫的各种民间去游逛。
那是曾经卡塔里娜告诉过我的、市井街头的繁华喧嚣。
我戴上能改变发色的魔道具戒指,披上朴素的旅装,独自一人在王都的偏僻巷道与集市里漫步游荡。
在那里,有着王宫中所没有的生活的气息。
呵斥声与欢笑声、烤面包的炊烟、孩童们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世界。
「就算曾经在那里经历过很多伤心的事情,我也一样还是爱着那里呀。」
我或许只是想在那轮廓的某处,寻找卡塔里娜曾经深爱过的「外面世界理所当然的生活」。
我总是站在稍远处的建筑物阴影下,远远地眺望着那副景象。
在持续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漫步徘徊的、三年前的某一天——我与那位女性,相遇了。
★ ★ ★
我的右手推开了休息室的窗框,身子轻巧地滑入了外面的冷气之中。
伴随着头皮深处仿佛被微微拉扯的奇妙触感,原本水蓝色的长发,悄然褪色化作了暗哑的灰褐色。
褪下轻甲,裹上不起眼的平民长袍。
在大殿里举行的,是迎接阿斯拉王国使节团的祝捷舞会。那真是一场无聊得令人作呕的拙劣把戏。
那些家伙无聊透顶,在干什么我暂且不提。
总之,难得从军中回到王宫呆上三四个月,但是这只是部下强烈请求我休的假期,我根本不想回去。
但是王宫这边也有召唤我来帮忙处理事务的意思,于是我还是回来了。
那点心思我早就看穿了,不就是间接说我训练的强度太高了吗?真是一群软脚虾。
不过想起来,这段时间我给自己上的强度确实太高了,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呢。
下次回去再给他们加训吧。
「……哈啊。」
随后,趁着夜色溜出城堡,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王都边缘。
今天来到的地方是被我屡次淘汰掉的场所,是贫民街与集市。
臭水沟的气味,劣酒的气味。
醉鬼的咆哮,拉货毛驴的嘶鸣。
由于牙齿打战而发出的咯咯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隐隐传来。
因为饥饿与严寒而导致指尖坏死溃烂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拉诺亚王国在对外宣称时被冠以魔法三大国之一的美誉;
王宫里的那群家伙一边在奢华的温室里培育着反季的花朵,一边得意洋洋地夸耀着这个国家魔术教育的先进与超前。
然而现实中八成以上的光景,不过是一群刨开泥土啃食树根、未能熬过严冬便化作冰冷尸体的贫民。
这里是远比王宫肮脏污秽,暴力更是家常便饭的糟糕场所。
当然,我并没有拯救他们的义务。
坐拥财富之人去怜悯一无所有的底层、施舍所谓的恩惠——这种虚伪至极的欺瞒,向来是在王宫教会里满口仁义道德的神官们的本职工作。
若在这里随手扔下一枚铜板,便会引来十名饥民疯抢,最终在残酷的争夺中死掉一人。现实向来都是这般残酷。
我既不是救世主,亦非慈悲为怀的圣女。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现实逃避罢了。
我自己很清楚。 就算在这片地方来回游荡,卡塔里娜也绝对回不来了。
卡塔里娜曾经注视过的风景,我想要亲眼确认一番。仅此而已。
走在泥泞的昏暗巷弄中,我呼出一口白气。
赶紧回城堡吧。明天还有新的讨伐任务在等着。
就在我正准备拐过巷子拐角的那一刻。
前方昏暗的转角深处,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怒吼。
是一场追逐戏。在贫民街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戏码。
催债的,抑或是人口贩子,我没有插手的义务。
我潜入墙边阴影处,打算等他们过去。
从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来的,是一名女子。
她在泥泞中踉跄着拼命逃奔。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长袍。
虽然满是泥泞,但原本应是一头美丽的金色秀发。
.....
.....金发?
拖着右腿,看来是受伤了。
在女子身后,数名身披金属铠甲的男人追了上来。
装备很精良,绝非普通的无赖混混。
是哪个恶德贵族的私兵吧。
女子在泥泞中崴了脚,狠狠摔倒在地。男人们迅速拉近了距离。
可疑。
贵族的正规私兵,为何会在贫民窟里,大张旗鼓地追捕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看起来既不像被通缉的要犯;若是为了赎金而实施绑架,女人的打扮未免又过于寒酸贫困。
其中一名私兵大步走上前,挡在了双手撑在泥地里的女人面前。
「喂,老子应该跟妳说过老老实实走路吧。腿疼也是你自找的吧。」
「……把我的……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倒在地上的女人抬起了脸庞,在剧烈的喘息间隙,挤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抗议。
「还给你?你脑子坏掉了吧。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流民,那等魔道具可不是你配持有的东西啊。」
原来如此,我大致摸清这帮人的套路了。
大抵是看中了这个女人随身携带的昂贵首饰或高阶魔道具,恶德贵族借故将其强行搜刮剥夺,为了灭口或是将其彻底软禁占有,才派出了私兵吧。
「那个……是那个孩子,送给我的啊……还给我……!」
女子回过头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擦伤,沾满了泥土。
那双眼睛,与隐匿在巷弄阴影中的我,在刹那间视线交汇。
那一刻,那抹带着悲伤却又全心为我担忧的温柔目光。
眼前这名女子的面容,与卡塔里娜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这无关理性。
……一切顾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唯独那双眼睛,如果再次在我眼前被掐灭——这是我的灵魂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认命吧!」
领头的私兵拔出长剑,伸手抓向女人的肩膀。
还没想好要如何动作,我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咏唱声。
「————承受冰河之浊流吧!『冰击(ICe SmaSh)』!」
「什——」
私兵察觉到了异样,刚想回头。
寒气正面猛烈地轰击在领头男人的胸甲上。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悲鸣,男人的整个上半身连同钢甲瞬间被银白的坚冰完全覆盖。
男人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裹挟着身后的两人一同倒飞出去,砸在泥雪之上。
「谁、是谁!?」
剩下的两名私兵慌忙拔剑转向我。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可是贝尔蒙伯爵家的——」
实在太过聒噪,连报上名号的价值都没有。
「呼————」
我微微压低身形,从对方的剑尖下方穿身而过。
错身而过的瞬间,手腕一翻,细剑的剑尖穿过了男人的咽喉。
咏唱再度响起,自剑尖冒出的寒气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把男人整个变成冰雕。
最后剩下的那一人吓得连连后退。他双腿发软,手中的剑不住地颤抖。
真是难看。
「噫……怪、怪物……」
「滚。」
男人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扔下长剑,连滚带爬地逃进了小巷深处的黑暗中。
我没有去追的打算。
比起把追兵全部杀光,故意放跑一个让他陷入混乱,反而更能为我们争取隐藏真实身份的时间。
寒气逐渐退去。
恢复理智后,心里缓缓泛起了一丝后悔。
到底还是冲动了。
杀了伯爵家的两名正规士兵,还将一人冻成冰块轰得粉碎。
哪怕这里是外围的贫民窟,到了明天早晨尸体也必定会被发现。
一旦伯爵大闹起来,宪兵团就会介入调查。
虽说我被查出身份的可能性很低,但无端掀起波澜却是不争的事实。
「……麻烦死了。」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了依旧瘫坐在泥泞中的女人。
女人依然呆在原地。
她紧紧把手抱在胸前,抬头仰望着我。
衣服破碎不堪,肩膀和手臂上布满了无数道擦伤,右脚踝更是以一种异常的角度高高肿起。
换作常人,痛得惨叫出声也不足为奇。
然而,那个女人并没有哭泣。她将颤抖的右手悬在自己的脚踝上方,开始咏唱咒语。
「……就能驱除赤红,上级治愈(Shine Healing)。」
居然是上级治愈?
肿胀脚踝上的皮肤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色泽,骨骼摩擦的异响也渐渐平息下来。
在如此极端的绝境之下,不仅没有陷入恐慌,反而优先修复自己的身体以确保逃跑的可能性——
这绝不是寻常的平民。
绿色的光芒消散后,女人平复了一下呼吸,朝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
女人抬起头,视线与我交汇。
.....真的好像。
近距离打量之下,她果然和卡塔里娜十分酷似。
但是又有很多细节不一样。
她比那时的卡塔琳娜年纪稍长一些,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
这是理所当然的,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但是如果卡塔里娜还活着,这个时候应该和现在这个模样相差不大吧?
真的...是你吗?
不可能吧。
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她凭自己的本事逃去哪里都好。
我已经救了她,我对卡塔里娜的赎罪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明明是这么告诉自己的,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
好想与她接近,好想去确认。
好想.....
「噗通」一声闷响,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湿冷声响。
我猛地回过头,只见那个女人一头栽倒在泥水之中。
如果就这么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不用等到天亮,她就会被彻底冻死。
「……喂。」
我试着喊了一声,但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
一句咒骂脱口而出。我快步折返回女人的身边,将她满是泥污的身躯抱了起来。
好轻。
明明是个成年的女性,重量却轻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将满身泥泞的她背到了背上。
纤细的手臂无力地耷拉在我的颈侧,耳畔传来了虚弱平稳的呼吸声。
她那股气息逐渐包裹住我,让我恍惚了一下。
「……救命恩人的报酬,可是很贵的。」
我不知是对谁自言自语般地低啐了一句,随即加快脚步。
不知为何,我无法将对她弃之不顾,于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将她带回了王宫的离宫。
★★★
女子苏醒过来,是在四天后的黄昏时分。
倒不是因为王宫里的政务堆积如山。
只是斩杀了子爵手底下的人,善后收尾需要做一些处理罢了。
不过,对方本就是企图动用私兵软禁强占来历不明的治愈术师,自身理亏心虚。
他们不可能在明面上大肆宣扬「第二王女斩了我们家的私兵」。
压制抹平地方贵族这等恶劣企图,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般的日常公文处理罢了。
无论是打点的成本,还是隐蔽灭迹的费用,从我个人的私囊里掏出些许微不足道的零头便足以应付。
唯一麻烦的,只有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嗅到了我离宫的动静、在四处暗中探查而已。
烦人的家伙。
床榻之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头金发被细致地用木梳梳理整齐,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了一束漂亮的高马尾。
察觉到脚步声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清她的脸的瞬间还是一时间愣住了。
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原本满是泥污的皮肤重新恢复了白皙,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地凝望着窗外。
原来如此,在魔力见底的状态下如烂泥般昏睡了整整四天,体内的魔力循环也随之恢复如常了吗。
想必是动用恢复的魔力,施展治愈魔术连同体内的细微损伤一并彻底治愈了吧。
加上在当时那片混乱绝境中能独自完成应急处理的身手,果然绝非寻常的治愈术师。
女子一见到我,便将双手叠放在腹前,动作流畅地欠身行礼。
「那……那个,还没向您当面道谢救命之恩,实在万分抱歉。」
听着她对我使用这种生疏的敬语,心里总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疏远。
对此感到难受的我,以烦躁的态度挥了挥手。
「把头抬起来。我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回来的。」
「失礼了。」
女子平静地欠身致意,在我的对面落座。
女人神色微显困惑地游移了一下视线,随后有些拘谨怯懦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这四天睡得挺沉嘛。腿上的骨头已经没问题了吗。」
「是的。多亏了您的照拂,魔力也已经完全恢复,刚才我也已经用治愈魔术将受损的地方彻底愈合了。还承蒙借用寝具……当真不知该如何向您表达谢意才好。」
「客套话说到这里就行了。我有话要问你。」
我向来没有把闲聊漫无边际拖下去的习惯。
那晚私兵为何会发了疯似地一路穷追不舍,我必须从这个女人的口中亲自问出缘由。
「交代你的底细,我不可能无休止地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藏在我的别宫里。」
「我的名字叫塞妮丝·格雷拉特。来自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一个名叫布耶纳村的小村落。」
「阿斯拉?」
我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说到阿斯拉王国,那是坐落于中央大陆西端的大国。
距离我们所在的这片拉诺亚王国,隔着重重山脉与荒原,那是遥不可及的极远之地。
哪怕徒步或是连续换乘寻常马车,单程也至少需要整整一年光景。
「偷渡客吗?还是因犯下某种重罪被驱逐出境流落至此的亡命之徒?」
「不是的!我……某天突然之间,都被天空中降下的巨大白光所席卷....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家人似乎也都失散了,我也是之后才问清楚这里是拉诺亚.....怎么可能呢?」
她自己也是一脸不解的模样,疑惑的皱起眉头。
被白光包裹,就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飞到了拉诺亚?
我下意识的认为她在说谎。
但是潜意识又仿佛驱使着我去相信她。
在雪山里摔断了腿且魔力枯竭的术师,对于野生魔兽而言不过是绝佳的活饵。她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疑惑,塞妮丝伸手摸向了颈间。
从领口处被拉出来的,是用皮绳系着的一枚有裂痕的蓝色吊坠。
「多亏了这个……这是在离家之前,我的儿子鲁迪乌斯为我制作的护身符。那是注入了魔术的石头,在承受坠落冲击的瞬间,这块石头碎裂……在转瞬之间将我的腿骨重新接合固定住了。」
哦?居然有这么神奇的魔道具?
简直就是简易版的治愈卷轴了吧。
好奇的我拿起她胸前的吊坠拿出来掂了掂。
「……魔力附加品?好像不对。但是这内置魔力的样子,也不像魔道具 (ArtifaCt)......」
如果这个效果属实,若是流入黑市,足以掀起能匹敌一座小领地整年财政预算的巨额金币交易。
说这种东西是一个小孩子制作出来的,未免荒诞离奇到了极点。
她看起来并没有在撒谎。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我身上既没有钱包,也没有身份证明。向周围的人打听之后,我才知道这里是拉诺亚王国。想要回到故乡,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盘缠。」
「所以,你才在贫民窟开设了无证诊所,是吗。」
「说来实在惭愧,但当时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塞妮丝露出一抹苦笑。
既没有悬挂治愈术师公会的招牌,也没有草药的进货渠道,一个流民在街角开办的黑诊所——
按常理而言,本该作为非法行径被卫兵当场收押法办。
然而,她的医术是货真价实的真本领。其技术远远超越了寻常冒险者公会麾下的中级术师。
「贫民窟那些看似凶恶的人们,意外地都很通情达理。在为他们治好伤势之后,他们便开始自发保护起我的摊位……他们似乎比任何人都害怕我一生气便彻底放弃为他们治疗呢。」
哼,我不禁嗤笑出声。
无赖流氓也绝不是傻子。
比起贸然动手把人吓跑,作为守护神供起来牢牢拉拢反而是更明智的抉择。
就臭老鼠而言,这算得上是极其合理的算计了。
问题在于,这名声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光鲜亮丽的台面上。
「那么,你又为何会沦落到被子爵家的私兵追赶的境地。」
「我想……大概是因为太显眼了吧。」
塞妮丝皱紧了眉头。
「他们勒令我搬去领主的府邸。
不仅要为他们治疗伤员,还要求我交出挂在脖子上的吊坠……他们甚至将一份苛刻的契约书甩在我的脸上,企图将我的全部医术收归伯爵家私有,并将我本人作为一步也不准踏出府邸的『私有物』彻底软禁起来。」
「你拒绝了吧。」
「那是自然。我有着必须回去的家。丈夫、尚且年幼的女儿们,以及在远方工作的儿子……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啊。」
....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牵绊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明知地方贵族的权势何等手眼通天,却依然正面断然回绝。结果,伯爵动用了武力。
对于正规私兵部队的铁蹄而言,贫民窟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这是多么鲁莽的举动.....
但是,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上我也没办法指责她。
我只是好奇,对她来说,家人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无法理解。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总而言之,你不过是个一心只想赚取盘缠返回故土的普通人罢了,对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再继续给殿下添麻烦了。我打算离开这间寓所,去冒险者公会正式登记注册,接一些护卫委托来积攒旅费。只要工作一年左右,去往阿斯拉的马车费应该就能凑齐了。」
早就规划好了吗。
放她走就好。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既然在小巷深处救了她一命,我的情分早已仁至义尽。
塞给她几枚金币,将她打发去公会,我的任务便算彻底完成了。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把一个底细不明的阿斯拉人留在身边。若是被王兄们的派系嗅到了风声,只会被当作横加攻讦的把柄。
但是....
孤身一人靠露宿风餐徒步走回去,根本就是寻死之人的妄想。
恐怕还没跨过关口,就会被盗贼扒光财物、转手卖给奴隶贩子。
想要在如今的王都雇佣到足以将一名治愈术师安全护送抵达、且值得完全信赖的护卫,绝非易事。
若在半途被护卫见财起意背叛杀害,我的善意不过是白白让她送命罢了。
会死掉。这个女人,一旦踏出这里同样会死掉。
我不要。
毫无缘由的强烈抗拒,自喉咙深处翻涌而上。
「坐下。」
从我口中吐出的,是比预想中还要低沉的声音。
塞妮丝吓得双肩猛地一颤,停下了脚步。
「诶……?」
「我让你坐下。你没听见吗。」
我依然抱起双臂俯视着她。
「花上一年的时间积攒旅费?别引人发笑了。」
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是超乎寻常的冷淡话语。
「这里是中央大陆的北端,拉诺亚。距离你的故乡阿斯拉,需要跨越无数个关卡边境与苍茫荒原。
一个连防身的前锋都没有的孤身治愈术师,你以为平安抵达的几率能有几分?
在半途的大路上被野盗斩首,或是被人口贩子掳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余生,才是你最可能的下场。」
只要有着身为冒险者的经验,她便该明白这绝非夸大其词。
「而且,子爵的私兵此刻肯定还在全城搜捕你。只要你在王都的公会一露面,就会瞬间落入他们的罗网之中。你以为那个贪婪的贵族,会轻易放过已经盯上的猎物吗?」
「那、那个……可是,我必须回去啊!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还在等着我啊!」
「若是死了,一切便全成了空谈。」
我一刀切断了她的话头。
「你在哪里暴尸荒野与我毫无瓜葛。但是,若是刚走出我的别宫便横遭杀害,我的颜面何在?让置于王族庇护之下的人被轻易夺走,我在兄长们面前的威信何在?」
全都是谎话。
什么颜面,我根本毫不在乎。
对兄长们的震慑,也不过是事后编造的托辞罢了。
我仅仅只是,想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的手边。
「在查明家人的确切消息之前,你暂且给我留在这里。」
「诶……?可是,我怎么能再继续给身为王族的您添麻烦……」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让你留着你就给我留着。
不准踏出这间别宫的地界半步。饭菜和床铺我会吩咐人准备。若是想寄信,我会破例借你使用王家的公用驿递。
比起私人的邮路,能以快上数倍的速度稳妥送达阿斯拉。」
塞妮丝哑口无言,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庞。
「……信件,当真能帮我送达吗。」
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沙哑询问。
「啊啊。我会以我的名义,经由阿斯拉王都中转直接送至菲托亚领的官署。比起你独自一人去央求公会,要稳妥上数倍不止。」
塞妮丝垂下了眼帘。在膝头紧握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想必对她来说很难受吧。
但是我那时无法理解她的感情,她那种思念家人的强烈感情。
「……我明白了。请容我厚颜接受您的好意。」
「明智的决断。」
我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快步走向客房的大门。
我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作停留,因为我害怕自己心底那份丑恶的想法,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信写好之后交给侍女。内容我要亲自过目。要是里面混进了什么奇怪的暗号,我当场就会撕得粉碎。」
「呵呵,我可没有那么聪明机巧的本事呀。」
塞妮丝轻声笑了出来。那毫无防备的明朗笑容,再一次刺痛了我的心口。
我像是要拒绝继续交谈下去一般,猛地转身跨出了客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何等令人作呕的傲慢行径。
卡塔里娜如果看到了,会不会对着我伤心的指责呢?
但是,对不起,塞妮丝,我很自私。
「……真是无可救药。」
自嘲般地低啐了一句,我迈开了脚步。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放手的打算。
想要我主动割舍好不容易找到的相似的两朵花,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翌日,塞妮丝呈递上来了两封书信。一封寄往菲托亚领布耶纳村的保罗·格雷拉特收;
另一封则寄往同领的要塞都市罗亚,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收。
写给丈夫,以及写给赠予她那枚护身吊坠的儿子的信件。我在执务室的桌前收下了信件,盖上官方的检验印戳后,转交给了王都的中央
邮政院。动用最高优先级的特快公用班次。
寻常商队需要耗费数月路程的远途,凭借沿途换乘快马,仅需半个月便能送达阿斯拉的特快专递。
自那之后,半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塞妮丝遵从着我的吩咐,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我的寝宫。
清晨,当我走过长廊准备前去处理公务时,她必定伫立在窗边,凝望着南方的天空;
傍晚,当我返回别宫时,她总是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攥着胸前那枚碎裂的吊坠。
从本宫归来的路上,躲在中庭树丛的阴影之中,我曾无数次仰望客房的窗扉。窗边总是伫立着塞妮丝的身影。
双手搭在栏杆上,凝视着遥远南方的天空。
随风轻扬的金发,如祈祷般在胸前交扣的纤细手指。
仅有一次,在深夜路过客房门前。
『米里斯神啊,求求您……求求您保佑保罗、保佑鲁迪、保佑诺伦、爱夏、莉莉雅平平安安……』
她是属于他国的人,终究有着必须回去的归宿。
只要回信一到,这份契约便会画上句号。
我不过是个短暂的庇护者,而她也不过是暂时受到收留的避难民罢了。
在这整整十五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心底这般反复告诫着自己。
随后,在满半个月那一天的清晨。
走进来的是邮政院派来的特使,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皮袋。
来自阿斯拉王国的回信。
寄件方是管辖菲托亚领的阿斯拉王立骑士团驻屯总部。
我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将皮袋放在桌上,用短剑削落了火漆。
从中滑落出来的,正是塞妮丝亲手写下的那两封原件信件。
甚至连封口都未曾被拆开过。在羊皮纸的表面上,赫然被阿斯拉王国极其无情地盖上了朱红色的大印——
『因菲托亚领全境消失,作为查无此地特此退回。该地域目前已置于王立调查队管辖之下,领民全员认定为失踪。』
从皮袋的底部,滑落出了另一张薄薄的报告纸。
那是经由中央外交途径送达的紧急特级军报抄本。
『甲菲托亚领全境突发大规模魔力灾害。包括城镇、农村在内的一切构造物尽数消灭。数万规模之领民全员断绝音讯,推测死伤者极多。』
那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那个为了家人而苟延残喘、发誓哪怕花上一整年也要走回去的女人。
我莫名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