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渐渐沉落,暮色漫过荒原。
厮杀从白日打到黄昏,战场上尸横遍地,雪泥被鲜血浸透,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刃、破损的甲胄。
王景仁的亲卫死士,已经反复冲阵十余回。可防线虽处处破损,却始终没有被彻底撕开。
程普一身甲胄染满血污,手中长刀砍得卷了刃,死死顶住中路涌入的敌军。他麾下的士卒,也在轮番搏杀之中,不断有人倒下。
李严守在侧翼,不断收拢残兵,把打散的小队重新整编。可兵力消耗实在太大,不少士卒浑身是伤,气力已经透支,握兵器的手都在不停打颤。
左翼这边,周泰已是强弩之末。
大腿箭伤流血不止,手臂旧伤反复撕裂,整个人靠在盾牌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身边的亲兵,已经死伤殆尽,只剩寥寥数人还在拼死护在他身侧。梁军骑兵依旧在不断冲击,他只能咬着牙,勉强挥刀格挡,每一次劈砍,都要耗费全身力气。
高顺肋下伤口一直在渗血,陷阵营残存的弟兄已经不足半数。他依旧站在阵中,不肯退后半步,只是脸色惨白,呼吸越发急促。
廖化来回奔走救火,哪里出现缺口,便往哪里补,身上新旧伤口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一处是新伤,哪一处是旧伤。
林间的荀灌和马忠,几番袭扰下来,手下人手折损严重。梁军吃了几次亏之后,分出一队兵马专门盯防树林,他们再想偷袭,已经难上加难,只能远远牵制,不敢贸然突进。
土墙之上,李宸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头沉甸甸的。
眼下是实打实的僵局。
王景仁的兵马虽多,却也伤亡惨重,两千大军,折损已经近半。将士久战疲惫,锐气已经大不如前。可对方主将仍在阵前,依旧不肯退兵。
反观己方,大将人人带伤,士卒伤亡不断,能战的人手越来越少。若是继续这样硬耗下去,等到夜幕降临,将士体力彻底耗尽,防线依旧会崩。
后方村落,第五伦忙得脚不沾地。
草药已经快要耗尽,不少重伤的士兵只能用布条简单裹住伤口。他安排人手把屋内的柴薪全部搬出来,在村口燃起一堆堆篝火,火光映亮残破的屋舍。
“轻伤的弟兄,轮流轮换到后方歇息,喝口热水,吃点干粮。重伤的不要再上前线,好生躺着。”第五伦一边指挥,一边清点粮草。
存粮本就不多,经过这一场大战,消耗更是飞快。
陈登站在土墙边,望着远处王景仁的中军大旗,低声对荀攸说道:“硬拼我们耗不起。王景仁虽然暴怒,可他麾下士卒已经疲惫,再打下去,他也扛不住。只是他性子刚烈,不会轻易退走。”
荀攸目光扫过战场四周,沉吟片刻:“王景仁亲率主力在此,后方必然空虚。他的辎重粮草,应当就屯在南面数里之外的谷地。若是能扰其粮草,他大军无粮,便再也坚持不住。”
“可我们能战之人本就不多,分兵去劫粮,前线防线又会更加危险。”陈登皱起眉头。
二人说话之间,前线又起变故。
王景仁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看见己方士卒伤亡越来越大,也明白继续死拼下去得不偿失。可他身为一方大将,若是就这么灰溜溜退走,颜面尽失。
他眉头紧锁,心中生出一个歹毒的念头。
“传令,分出一部分兵马,绕到村落后方,放火焚烧屋舍!”
梁军之中分出数百人,绕开正面防线,向着村落后方迂回。他们打算放火烧屋,逼迫阵前的守军回援,趁乱一举冲破防线。
火光很快在村落后方升腾起来,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村内的流民见状,顿时大乱,哭喊之声四起。
“不好!敌军要烧村子!”
正在死守前线的将士听见后方的动静,军心不由得开始动摇。不少人下意识想要回头去救自家老小,阵形险些出现松动。
王景仁见计策得逞,厉声喝令:“全军,趁势猛攻!”
梁军士卒抓住这个机会,再度呐喊着扑向防线。
就在这内外交困、军心动荡的危急时刻,两道身影从后山的密林中走出来。
一人身姿挺拔,胆识过人,擅长千里奔袭、劫烧敌营,乃是甘宁。
另一人沉稳持重,擅长安抚乱局、收拢人心,乃是吕岱。
二人快步来到阵前,对着土墙拱手。
“末将甘宁,愿领精锐,去袭扰敌军辎重!”
“末将吕岱,请命稳住后方,约束流民,制止慌乱!”
甘宁不做耽搁,即刻带上麾下精干士卒,借着夜色掩护,绕开正面战场,向着南方敌军粮草囤积的谷地疾驰而去。
吕岱转身奔入村内,直面慌乱的流民,高声喊话,安定人心。他一边组织人手扑灭火焰,一边约束百姓,不让众人四处乱跑,避免后方彻底溃散。
后方的乱局,迅速被压制下来。
前线阵地上,程普、李严、高顺、廖化几员大将,依旧拼死扛住敌军的猛攻。
王景仁盯着战场,眼看着后方火势被扑灭,对方军心没有溃散,心中愈发惊疑不定。
就在这时,南方远处,骤然响起一阵喊杀,火光冲天。
是甘宁得手了。
敌军囤积粮草的营寨,已经被突袭点燃。
王景仁脸色剧变,猛地转头望向南方。
粮草是大军根本,粮草一失,全军便会不战自乱。
他再也顾不上眼前的据点,厉声下令:“全军,立刻回援辎重!”
厮杀了整整一日的梁军,听闻粮草遇袭,军心瞬间大乱。原本还在拼命冲锋的士卒,纷纷停下攻势,慌忙转身向南撤退。
王景仁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又看了看远处燃烧的粮营,满心不甘。
他手握两千精锐,亲身上阵死战,却始终拿不下这一处小小的据点,如今粮草遭劫,只能狼狈退兵。
“撤!”
一声令下,梁军大队人马,仓促向后退去,只留下遍地尸体,在暮色寒风之中。
荒原之上,厮杀终于停歇。
硝烟与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篝火噼啪作响。
这场血战,代价惨烈。
不少将士永远倒在了这片雪地,活着的人,几乎人人带伤。
李宸走下土墙,来到阵前。
遍地残兵,有的还在勉强站立,有的倒在地上**。
高顺、周泰、程普一众将领,身上伤口累累,个个疲惫不堪。
甘宁带着人马从南方归来,身上也沾着烟火与血污,虽成功烧毁敌军粮草,麾下也折损了不少人手。
吕岱已经稳住村落,火势尽数扑灭,流民也安定下来。
第五伦带着人手,开始忙碌起来,收拢阵亡将士遗体,救治伤兵,清点战场缴获。
荀攸、陈登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王景仁虽退,可并未被击溃。他只是丢了粮草,主力尚存。此番受辱,必定会重整兵马,卷土重来。”
李宸望着南方漆黑的夜色,心中清楚。
这一场险胜,只是又一次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