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的军团死战,两千梁军轮番碾压冲锋,箭雨覆野、甲马崩雷,硬生生把荒驿外的冻土踏成了血泥。尸骸层层叠叠铺在战地之上,断裂的矛杆、劈碎的盾牌、散落的箭羽随处可见,寒风卷过,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戾气。
这一战,梁军折损千人有余,战马遗弃百余匹,军械粮草丢损无数。
可李宸一方,同样伤筋动骨,元气大损。
高顺的陷阵营死伤近半,昔日铁板一块的精锐盾阵,如今残甲破刃,半数弟兄长眠雪地,余下之人个个带伤,虎口崩裂、肩背见骨,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周泰、程普、廖化三员老将人人身负重创,衣袍凝满血痂,站立尚且费力,更别提再战强攻。
甘宁夜袭敌粮大营虽然建功,一把大火断了王景仁半数储备,可他带去的死士精锐折损三成,能披甲再战者寥寥无几。
新收降的辅兵、自发护寨的流民青壮,更是倒下无数。
荒驿虽守住了,却是拿命硬生生堆出来的惨胜。
村内灯火疏淡,没有欢呼,没有庆贺,只有无尽的忙碌与低沉的喘息。
第五伦坐镇后方,从血战落幕的那一刻起,便未曾合眼一刻。
他做事向来稳细、条理分明,乱世立足,前线拼杀靠勇,后方存续靠稳。他将全村可用人手严格分成三拨,各司其职,绝不混乱。
第一拨人专门收敛忠骨。
己方战死将士单独安放,以麻布裹身,整齐排列村东空地,等候来日统一厚葬、立石记名。哪怕是归附不久的降兵、自发参战的流民青壮,也绝不抛尸荒野,尽数妥善收拾。
第二拨人专治伤员。
村内仅剩的草药、干药、包扎布匹全部集中统一分配。重伤者移入屋内避风静养,优先上药护伤;中度伤者缠裹固伤、静卧调息;轻伤者简单处理伤口,随时待命轮值。
第三拨人清扫战场、清点缴获、核算库存。
乱世争霸,从不是打一时之勇,打的是粮草、军械、储备、续航。
你能打赢一场仗,靠的是将士悍勇。
你能活过乱世、扎根立足,靠的是物资充足、粮草不断、军备不竭。
夜色篝火之下,第五伦手持麻纸账簿,一笔一画记录收支消耗,神色凝重肃穆,半点不敢马虎。
片刻后,他拿着账目登上土墙,走到李宸身侧,低声如实禀报。
“主公,此战缴获军械颇丰,足以补齐眼下破损军备。”
“共计收纳完好长矛三百七十余杆、圆盾两百二十面、可用战弓四十七张、完整箭矢四千两百余支。破损甲胄一百三十余副,稍加缝补、加固,可配发辅兵。斩获战马七十一匹,其中二十一匹轻伤可驯,可初步组建小队骑兵,弥补我军无骑队的短板。”
说到此处,第五伦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道出眼下最致命的危机。
“唯独粮草、药材两处,缺口极大。”
“连日血战,旧存粮草早已耗去七成。村内老弱、流民、伤兵、值守将士人数众多,每日消耗极大。此战战场缴获敌军随军杂谷、干粮,仅有两石有余,杯水车薪。”
“草药近乎枯竭,烈酒、止血麻布所剩无几。若是五日之内再无新粮、新药补给,一旦王景仁再度围城,伤兵无治、全军断粮,无需对方强攻,我据点自溃。”
李宸默然眺望漆黑的南方原野。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看似赢了,实则依旧身处死地。
一旁荀攸缓缓开口,目光深远:“王景仁此人,性情刚戾、极重颜面,又耐得住性子。今日惨败,他不会气急败坏胡乱反扑。”
“他退回十里谷地,只有两件事可做。”
“第一,收拢残兵、招募乡勇、强征周边青壮,快速补满兵源。”
“第二,扫荡周边村落、乡野,强行征粮、抢储粮草物资,养足气力再战。”
陈登接过话头,语气凝重:“下次再来,他不会再跟我们拼冲锋、拼消耗。”
“他会直接大军合围,封死所有出山、搜粮、通路出口。断水、断粮、断外援、断搜集。活活困死我们。”
“我们眼下最缺的,不是兵,是粮。”
冻土未融,不能耕种。
四周荒芜,无商无市。
乱世荒土,有兵无粮,必死无疑。
李宸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
“既然避不开围城,便趁这五日空窗期,拼命扎根。”
“传令全军,各司其职,昼夜不休。”
“徐盛主整军。所有降兵、新募青壮打散重编,严明军纪、划分小队、日夜操练,补齐战力空缺。”
“吕岱主安民、守内。稳住流民、安抚人心、登记人口、修缮屋舍院墙,杜绝内乱慌乱。”
“第五伦主后勤全盘。精打细算分配口粮,严控浪费。组织人手分批进山、搜遍周遭废弃村落,但凡可食杂粮、干果、草根、储粮,尽数搜刮囤积。同时修补军械、整理箭矢、储备柴薪。”
“高顺、廖化带伤守防务。全境布哨、层层巡岗,严防敌军斥候窥探动向,不许半分松懈。”
一条条军令有条不紊传出,原本疲惫低迷的营地,瞬间运转起来。
篝火成片亮起,人影穿梭不息。
伤兵静养、新兵操练、城墙加固、院落修补、粮草搜集、军械整补。
荒驿在血战之后,一边舔舐伤口,一边疯狂蓄力。
徐盛治军极严,最擅长整编散兵、驯化降卒。
此战归顺的一百二十余名梁军降卒,多是乡间被强征的穷苦百姓,本就厌战畏死,并无死战之心。徐盛剔除十几名顽劣凶悍、屡有歹心的刺头,淘汰老弱无力者,精选八十名壮年,打散重组,编入辅兵队伍。
不过半夜时辰,原本散乱拖沓、毫无军纪的降兵,已然有模有样,列队整齐、听令而行。
吕岱游走村内,安抚受惊流民,登记老弱青壮,划分劳作分工。乱世百姓最怕流离失所、看不到前路,如今有安稳据点、有将士守护、有活可干、有粮可吃,惶惶人心渐渐安定,村落之内再无慌乱哭啼之声。
第五伦更是不眠不休,带着队伍四出搜粮。
寒冬荒原,能入口的东西极少。废弃村落的地窖残粮、山野枯叶下的干果、冻土缝隙间的可食草根,哪怕微量点滴,尽数收拢囤储。
他账簿之上,一笔一笔记录增减消耗,粮多少、药多少、箭多少、甲多少,清清楚楚,分毫可查。
营地一点点稳固,战力一点点回升,物资一点点补齐。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点积攒,撑得住小打小闹,撑不住王景仁的大军围城。
一旦对方数万兵马合围、断绝所有外通渠道,仅凭眼下这点储备,不出三日,全军断粮。
局势依旧岌岌可危。
就在营地全力休整、蓄力备战,可整体战力、兵源、储备依旧堪堪不足,眼看五日之后必将陷入绝境的紧急关头。
黑夜尽头,荒原古道之上,忽然行来大股人马。
尘土轻扬,甲刃微光隐于夜色,队列整齐、步履沉稳,不带半分散乱,绝非寻常乡勇散兵。
为首两员大将,气质凛然、身形魁梧,一身征尘,恰似乱世之中听闻义主在此、千里奔赴来投的豪杰。
旁人看不出任何诡异,只当是四方流落的忠义武人,率众慕名投奔。
为首一人,身披重札战甲,面目刚毅,沉稳厚重,最擅独守孤城、绝境御敌,平生守战从无败绩,正是曹仁。
紧随其旁的另一员将领,骁勇烈悍、擅长奔袭破围、擅带精锐敢死之士,乃是乐进。
二人身后,整整两百二十名全副甲胄的精锐步卒,成建制列队而来,甲亮刃齐,气息凝肃,皆是久经沙场、能打恶战、能守绝境的老兵精锐。
队伍行至村口,缓缓停驻。
曹仁抬眼望向残破却井然有序的荒驿营寨,眼中微露赞许,上前一步,沉声拱手。
“末将曹仁,听闻主公聚义守民、血战破贼,特率众前来投奔,愿死守此地,护一方百姓!”
乐进紧随行礼,声如洪钟:“末将乐进,请命为主公冲锋破敌,扫清外寇!”
两百二十名精锐士卒齐齐拱手,声震旷野:
“我等愿随主公死守荒驿!”
这一刻。
无天降异象、无系统破绽、无突兀感。
在最缺精锐、最缺守将、最缺成建制战力的生死节点,
当世顶级守城大将、攻坚猛将,带着整队精锐,顺势来投。
如同乱世最正常的豪杰归义、壮士投主。
土墙之上,李宸目光微亮。
他心知,这便是绝境之中,天补战力。
曹仁善守,正好补齐据点最大的防守短板。
乐进善攻,正好用来日后破围、袭敌、劫粮、破阵。
一守一攻,成建制精锐落地,瞬间把整个据点的防守硬实力抬升数倍。
高顺、廖化、程普一众老将见状,纷纷上前拱手接迎。
有曹仁坐镇布防,荒驿城防、队列、守势,将彻底成型。
荀攸、陈登对视一眼,心头大定。
王景仁五日之后必来围城。
最怕的,就是无人能守、无精锐可倚、无坚阵可凭。
如今曹仁到此,自带强军、擅守绝境,
围城之危,瞬间多了一线破局生机。
第五伦立刻入账增补库存、登记新兵人马、核算新增军备口粮消耗,重新规划五日囤粮计划。
新增两百余精锐,战力暴涨,粮草消耗也同步暴涨。
接下来几日,必须加倍搜储、加倍囤积、查漏补缺。
乱世扎根,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是死人、是流血、是苦战、是补给、是豪杰来投、是步步熬杀。
寒风依旧凛冽,夜色依旧深沉。
荒驿之内,整军、囤粮、修防、练兵、储物资、稳人心,有条不紊。
而南方十里谷地,王景仁立在篝火之下,满脸阴寒。
他正在收拢残兵、征粮募勇、重整军势。
五日之后,铁血合围,踏平荒驿的屠刀,已然缓缓举起。
更大、更惨烈、真正决定根基存亡的大战,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