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且拜别,幼时欢欣
刘弘收到了苏州家中的来信。信中刘老太爷诏令儿子必须返家,说自己年事已高不愿在官场厮混,已经为儿子铺好道路,让儿子返家做官,以保有刘氏一族声名不坠,富贵荣华。
“古有俗语,父母在,不远游。吾儿自幼饱读诗书,深受庭训,岂可弃数年教诲而不顾矣?况尔年近三十,事业未立,岂可犹然浪迹在外任性妄为耶?今吾年老,深感置身官场力有不足,如此唯恐误国误民,故不避亲友举尔为官,特书此信令尓速归。一为全自幼庭训之益;二为盼尓一展抱负,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三为替父报国,造福一方百姓。敦敦教导,良苦用心,盼儿体悟。父刘胜,光和年三月夜深,伏案执书。
另:吾孙刘备近来可好,听话否,读书否,长高否,患病否,吾甚思之,切盼归来。”
“这……”刘弘手持信笺,不禁苦笑。自己离家之初老爷子便不支持,只是自己以学业已毕,当出行游历增长见闻为借口方得出来。而今行迹千里,又在桃花源逗留,算来已有一年,难怪父亲催促。回去做官?书生心头不禁暗叹,近年朝政混乱,百姓疾苦,外有世家大族占据土地,致使民无耕地背井离乡;内有外戚宦官勾心斗角左右政局,整个大汉看来真是一片乌烟瘴气。此时出仕,怕便有忠义之心也难作为,反遭牵累。可是自己这一族,虽出身高贵据传是高祖之后皇室之家,然而家道中落,至父亲这一代也只到区区县令,若是自己再淡泊自守无所上进,怕是真的要沦落成寒门百姓,永难出头了吧。
“怎么,父亲大人又让你为难了麽?”刘夫人见丈夫又是眉头紧皱,不禁出声探询。
“诺,你看。”刘弘把信递与夫人。
夫人看罢,却微笑道:“是该回家了,你看父亲多想他这宝贝孙子。”
“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夫人知道我心中所忧为何。”
夫人略略沉吟,走到丈夫身边,柔声道:“妾身本是寻常百姓人家出身,不过读过几年书,承蒙夫君错爱才得伴侍左右,夫君如何决定,妾身相随便是。”
刘弘心中一暖,张臂环住夫人娇躯,感动道:“夫妻本是同命,前途大事,刘弘也想听听夫人如何取舍?”
夫人面色微红,依偎在丈夫怀里,轻声道:“妾身见识浅薄,不敢作决。只是夫君你每每读史至武帝之后便罢卷不读,嗟声长叹,岂不是也为国家盛衰而哀伤不已。如今世道艰难,士子们要么辞官归隐,求个安居闲达,要么转而经商,谋个富贵平安,如此在朝贤臣却是日渐稀少。长此以往,妾身怕便是再想做个安乐百姓也难有静土……”
刘弘心头一震,沉声道:“夫人可是说若人人像刘弘一般知难而退,便只能使奸小愈加猖狂,朝政日益腐败,终至不可挽回之局矣。”
夫人静静相望夫君,却是重复道:“一切但凭夫君自决,妾身唯有相随而已。”
“明日我们便回苏州。”
当晚刘弘便至村长处道别,村长苦留不住,便说明日当为夫子于离人渡饯行。刘弘推辞不过,便应承而去。
刘备知道要回苏州,便分别至老莫,张叔叔,左慈处告别,老莫送他一块玉珏,言道遇有不测时不妨拿出一试。张叔叔无有他物,二人便一场大醉。而至左慈处,左慈却仿佛早已知晓,只是送他一本道家书籍,名为《养生主》,说是他心法基础未稳,须勤加修炼,巩固根基,自可保得身体强健,百病不生。
而刘备去后,左慈便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远行。
小道童于吉见状诧异,“师傅,我们不回山还要去哪呀?”
“呵呵,痴儿竟还不悟”左慈一脸慈祥,微笑着拍拍徒弟,淡然道:“潜龙即将出世,天地大变转瞬而至,吾等修道人岂可坐视这一场好戏,走吧,再不走便要落在后面啦!”
次日,村外六十里的离人渡,村人纷纷携子弟来为先生饯行,许多孩子对刘弘依依不舍,竟至落泪痛哭。其中更有那个老王的儿子,先生起名大号怜花的孩子扯住刘弘衣角,泣声道:“先生不走不成麽,弟子还想继续和您学论语,学诗经,学做人修身的道理呢?”
刘弘心里也是伤悲,在桃花源逗留的半年里与这些孩子朝夕相处,感情日深,当真是视若自己子弟了。而今一别,怕是一生也难再见……“孩子,做人修身全在自己,为师把你领进儒门,只盼你明道理,识大义,日后行善救苦,便不辜负为师一番苦心了。”
“刘先生是做大事情的人,孩子们记得老师教诲便好,不要再阻先生前行了。”却是村长见众弟子道别时长,眼看便要错过开船时间,故沉声说道。
怜花情知如此,也无法强留,便俯身跪倒,勉强振声道:“弟子拜别师傅,愿师傅此去得成所愿,一展抱负……”
而刘备此时却也在和一女孩道别,这女孩已经十六岁年纪,穿一身碎花长裙,孤单单站在人群之外,犹如风中飘摇花朵。她正是莲花。莲花在镇上受人歧视,一直倔狠冷傲,只有刘备可与她嬉笑无碍。
而自从两人相识以来,时常凑在一起,桃花林里,莲花翻着泛黄书卷默诵那些优美句子,刘备拿根树枝比划练剑,往往一呆就是一天。所以同龄人中,除开左慈之徒于吉外,到是只有莲花和他最为要好。
“你这一去还会回来麽?”女孩虽然年少,然而娥眉张扬,面容艳丽,这一问间全无凄凄之意,反而隐有怒气。
刘备心里不知为何的感到歉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是啊,你是少爷公子,这一去更是成了官家子弟,哪里还会回这偏僻地方,怕是转头便忘记了……”少女见刘备无言,芳心又气又苦,他不明白,他不懂得,他便是明白懂得又岂会看得上自己这小村孤女,想起这半年刘备教自己时的情景,他有时答不上自己问题便挠头闲扯时的尴尬,自己便笑他……心里真是柔肠百转。然而女子害羞的本能,这些年饱受歧视生活锻炼出来的坚强告诉自己绝不可哭哭啼啼,面上只是一副冷冷神色。
刘备闻言却是面容一肃,正声道:“赵姊姊,你应知道刘备不是这样的人。这半年来刘备在桃花源过得开心自在,与姊姊莫老他们相交相知,便是这一生也不会忘记的。”莲花随母自常山漂泊而来,镇上无人知晓她的姓氏,只是某日刘备问起,莲花沉默良久才告诉他自己没有父亲,只随母姓赵。
“你,你……”什么姊姊老莫,谁想听你说这些来着,你这傻瓜笨蛋。
“玄德,该走了……”远远传来父亲的喊声。
刘备听得叫声,知道拖延不得,便俯身一掬,抬首直视女孩道:“赵姊姊,刘备告辞了。”转身离去。
望着那人越去越远,少女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怎么可以这样,莲花心中痛悔,在那一霎那,她想起母亲问她是否愿意投奔海上繁花城的亲戚,她在此刻终是做了决定,“刘备,我也会去江南,我会让你再见到我,一定,那时……”
“什么,”刘备没听清楚,摇摇头便随父亲上了船。
夕阳日落,余辉映过江水,映的半江瑟瑟。刘弘伫立船头,望着渡口上挥手作别的众人,想及即将迎来的生活,一时间心里思潮翻滚,久久无言。
自离人渡而出,经蜀州(白)帝、武州(费)城、湖北(信)城、在(吉)城渡口休息一晚,入三峡过鄱阳,直至长江尽头的海上繁花城,三人才算登上陆地,此时便可雇着车去往苏州,不过半天功夫,也不必着急。
海上繁花,极言其富贵艳丽。此城原为长江尽头一渔家小村,后来天下大定,汉家强盛,一改往日闭关锁国政策,大力发展海上贸易对外交流,而国家又开设学堂吸引外来学子到汉求学,一时间周边小国如日本、高丽、琉球,大国如印州群岛、英吉利、天竺等等,商人士子使者,纷纷来朝,或学习、或买卖、或觐见,皆视大汉为国家上邦,天朝至尊。
只是近年来国家政局日益腐败,百姓生活艰难,士子纷纷退隐,对海关关防渐渐严密,这股万国来朝的气派才渐渐止息。但是渔家小村在这将近百年的时间里却蓬勃发展,城地一阔再阔,人口激增,到而今已是占地千里,人口百万的巨城。
在这里,大小商家不下于五万,各种行业一应俱全,各种物品应有尽有。因其临近海口,各国商人往往便将在大汉的根据立于此处,故这里又是整个大汉对外交流最为兴盛频繁之地,域外奇珍往往在此随处可见,域外之人也是数不胜数。因为这些缘故,海上繁花城,又被称为天下商人的,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