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繁华路,名利场上
刘弘一家四月离开桃花源,至海上繁花时已近五月。而海上繁花城每年于五月初五时便有全城欢庆,一为纪念春秋大夫屈原,二为庆贺海上繁花自建立至今的辉煌成就,至那日便通宵达旦,各商家俱都张灯结彩,以示欢喜。
刘弘不想错过此次盛事,便写信至父亲处说希望在此暂住,待五月初五过后再行回家。刘父这次到未催促,反而派人送来许多财物,可以说是倾尽了家中积蓄。这是为何?原刘父欲让儿子投身官场以来便多方奔走,四处托人求事,可谓卖尽了这张老脸。而刘氏一族本就代代有人为官,虽然如今家道中落,但毕竟底蕴犹存,在苏州乃至临近州县多有门生故吏。众人见其如此奔走,便纷纷卖他个面子,在刘弘一事上并不阻拦,反而有尽力相助者,如此便使得刘父终于得偿心愿,为儿子谋了一个好差事。
这差事称为都官从事,与功曹从事、兵曹从事、簿曹主事并列州牧之下四大官阶,分别执掌刑罚惩戒、吏治选拔、军务训练、财赋征收四大部门。而在官场,都官从事更因其职能权利被视为常青树,聚宝盆。
都官从事,主察举百官犯法,视情节依律法可处罚官吏,单向州牧禀报便可。这是何等权柄?!可谓是一人之下,众官之上。恢恢众官,哪个便是清如水廉如镜,哪个没有个亲朋好友求到,哪个没有个利欲熏心之时?收受贿赂,谋求私利,此风近二十年来俨然已成官场常识官场规矩,如此百姓求下官,下官求上官,上官既想谋利又想平安,便要如何?
继续向上,直至那个能判定自己罪责予以自己制裁的人答应高抬贵手,答应大家有财一起发,答应与下面众人同流合污,便从此无忧。平头百姓便是冤屈冲天,任你去告,也无需多虑。贱民如何知晓,坐在堂上听他诉冤的青天大老爷,其实昨晚刚刚和那贪官喝酒寻花,分了自己的血汗。
刘父费劲心机终于为儿子求得这样一个足保终身富贵,名利双收的位子,心下也是老怀安慰。而闻知刘弘已到海上繁花,又想参与五月初五的盛事大典,便告知儿子其所任之职便是海上繁花城的都官从事,又送来许多财物便是想让儿子不必着急返家,可以趁此良机四处打点拜访,为日后生涯铺平道路。
刘弘收着信件财物,得知自己竟可在如此重要官位上任职,心下也是振奋。只不过他振奋的是终于可以一展抱负,为国家效力,造福百姓,至于父亲信中叮嘱在刘弘看来却是腐朽言论。“夫人你看,父亲幼时便教导我做官务须心记百姓,廉政刚直,而今却又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竟还要我拿这些财物行献宠媚上之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刘弘眉宇飞扬,为即将可以大干一场而振奋莫名,言语之间满是青年指点江山的傲气。
刘夫人在旁见丈夫如此,心里既是高兴也感忧虑,却也不便多言,只好柔声劝道:“父亲大人虽然道理说错,但毕竟在官场待了几十年,夫君也要有所听从才是。”
“为何,夫人当初不也劝我不要知难而退,应奋起出仕,报效国家的麽?”刘弘不喜此言,皱眉应道。
刘夫人心下微微一叹,知道此时劝不得丈夫,便转而言道:“夫君如何,妾身相随便是。只是这些财物若不依父亲之意四处打点,该如何……”
“呵呵,大好财物,何必送人,久闻这海上繁花乃天下第一富贵昌盛之都,不如我们一家三口便在此好好游玩几天,夫人以为可好?”刘弘摆手微笑,忽而将夫人拥入怀里,低头柔声问道
夫人知晓丈夫此时逸兴遄飞,不由得羞红满面,温柔点头而已。
六纵六横十二街,一新一旧内外城。计有三百六十行,处处皆是买卖声。
海上繁花共计一十二条主街割分全城,中心一条十字大街宽六丈,长百里,贯通南北东西。以此为准,划分四区,东为民居,西为商铺,北是客栈,南为衙门。其中东区民居又有富人区、百姓区、贫民窟之分,而商铺也是依各自类别相互区分,计有绸缎成衣鞋帽、胭脂女红绣品、、桌椅杯碗瓢盆等日常用具和古董字画、首饰珠宝、高丽马西洋钟南洋海货等奢侈之物,更在城西有一人口混杂之地,其间兴起一种买卖雇人之业,既有各种奇人异士,也有江湖豪客地痞流氓混迹其中。而在那里更屡有人口买卖之事发生,贱民奴婢、倭国媚女、南洋蛇女、西洋艳女不一而足,可谓全城最为混乱之地。
城北多为酒家客栈,座座酒楼占据长街,绵延数里,深入其中更可见得青楼处处,莺燕之声不绝,彩旗红袖飘扬,实为富豪闲客酒足饭饱销魂买笑的最好去处。
论及城南,便是朝廷衙门所在,州牧府稳居当中,依次都官、功曹、簿曹、兵曹四大衙门分列四周,日常处理公事,官员拜访不过出门就到,也是方便。
刘弘主意既定,便在城东租了一家民居安定下来。此时距离五月初五尚有十日,刘弘左右无事,便带了妻儿往西面商铺而来。西街商区当中一条宽阔大路,各种商店依街而建向内延伸,又各自成区。刘弘带夫人四处闲逛,走走停停,给夫人买些胭脂首饰,给刘备买些零食玩具,顺道看看这海上繁花的吏治民情。三人行了多时,刘备新鲜劲一过便觉无趣,吵着说累。夫人见状便提议去路边小吃上喝杯茶休息片刻,刘弘虽不觉累却也无法,便点头答应。
小吃摊子不大,一顶遮阳伞,四五张桌子,只供有茶水点心并无主食菜肴。摊主是一对年迈夫妻,二人皆是普通麻布衣衫,肩膀手肘处还打着补丁。刘弘要了一盘点心一壶茶,便与夫人边饮边谈起来。
“夫人,这海上繁花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路行来,所见皆是百姓安居乐业,商家买卖兴盛之景,真是有我大汉天朝上邦气象。”
夫人抿嘴而笑,心想自己这夫君便是逛个街也不忘赞美国家,真是儒门的好弟子。便打趣道:“是啊,此地百姓富有,安居乐业,明显是上官治理有方。我夫君欲要一整贪官的大志怕是要就此落空喽。”
刘弘尴尬一笑,道;“话怎可如此说,为夫最终不过也是求一个百姓安乐,此地既然如此昌盛,便已见吏治清明,何须我来多事。”
“吏治清明?嘿嘿,只怕那也未必。”
小小茶棚里忽然有人嘿然冷笑,语出讥讽。刘弘转头看去,见邻近桌上端坐一男子,年纪大约与自己相同,双眉浓密,鼻梁高挺,穿一身洁白儒服,手持折扇,双目炯炯有神,正向自己望来。
刘弘抱拳起身,弯腰一掬,朗声道:“兄台有礼了,见兄台模样也是位士子,却不知何出此言?”
“呵呵,”男子也是起身回礼,微笑道:“若是以君所见,此地却可称的百姓安乐,生活富足。然而君台可知这一片安乐背后却有多少贫苦人家的血泪,又有多少权钱交易的肮脏?”
“你说什么?”刘弘闻言心头一震,
“苏公子,别说了,快快喝了茶走吧,要不他们又该抓你进牢里了……”却是那开茶铺的老丈见二人所谈渐渐引人注目,急急走来向那公子劝道。
苏公子闻言却是一笑,转而洒然道:“书生无能,的确不该在此地胡言乱语,若是连累老丈反而罪难宽恕。这位兄台出来乍到,也许不久便会离去,又何必听我这疯言疯语,就此别过。”语罢恭身一掬,转头而去。
刘弘目视那人离去,心里却犹如堵上一块石头,不吐不快。他转而问那老丈,“老人家,你可知道这公子是何许人,又为何口出此言?”
老丈慌忙摇手,惶恐道:“不知,不知,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知道什么,客人喝了茶便请赶紧走吧。”说罢便去招呼其他客人。
刘弘听了这话,更是忧上心头,刚刚的好心情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深深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百姓若是有冤无地可诉,无法可诉。天长日久,民怨愈积逾厚,终将导致一场大灾祸,这灾祸便如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冲垮堤坝,淹没良田,也会淹没国家。而如今此地,百姓不言,士子避祸,难道当真有什么天大冤情不成?!
正思忖时,忽闻不远处一片喝骂斥责翻腾之声,便要出去看看,就听得那卖茶老丈惶急无比的道:“客人们赶紧走,小老儿要收摊了……”边说边匆匆收拾茶具,似乎唯恐避祸不及。
刘弘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住老人,沉声道:“老丈,此地到底是何情形,若有冤屈,我可为你做主。”
老人却是苦着脸,使劲挣开刘弘,几乎是哭腔道:“公子爷,您就放过我们吧,老头子我这把骨头可是禁不住他们折腾啊……您想知道,不会自己去看麽?”
刘弘闻言真是火冒三丈,难道这承平安乐背后真是让百姓连告状申诉的勇气也没了吗?他也不再追问老人,袍袖一拂,便向那喧哗之处走去。
刘夫人怕他初到此地情形不明,万一又置身险境该如何是好,便伸手拉住丈夫摇头示意,且待从长计议。
“起开!”刘弘转头一声怒喝,挣开夫人,便向前行。
夫人站立不稳险些跌倒,眼望丈夫前去,心里一阵凄苦,自婚嫁以来,他可从未对我如此……
刘备赶紧扶住母亲,却是恨声道:“此地百姓竟被人压迫至此,真是可恶至极。”
夫人看着丈夫远去背影,又看看儿子愤怒神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恐惧,她不知为何的颤声道:“你,你也要去麽?”
刘弘行至事发处却见早已围了一群人,这群人大多是附近的商家店主,个个穿着绫罗绸缎,正在对这圈子中那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官爷啊,求求您给我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吧,不要砸了,不要砸了……”一声声凄惨的女人叫声从人群中传来,周围人却是无动于衷。
刘弘挤上前去,见得一幕,真是怒发冲冠。圈子中间是一个卖茶叶蛋的小摊子,两张桌子翻倒,一个中年妇女左手牵着个七八岁孩童,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求那三个穿官服的人不要砸她摊子。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神情凶恶,另两人皆是神情漠然。
“不砸,不砸你们这些贱民怎么知道朝廷法度,怎么会有悔改之心,给我砸!”那满脸横肉的男人狠狠吼道,抬脚便踢翻热水犹然翻滚的炉台,霎时间滚烫沸水倾洒,妇人避之不及竟悉数洒在脸上,只余得一声凄厉惨叫。
“大胆恶贼,是谁给了你这个权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残害百姓,你就不要命了麽?!”刘弘此时真是怒若雷霆,终其一生,他是想都未想过竟有这等恶贼!这等恶贼竟然还是官府中人!
“呦喝,”那人转过头来见是一书生,眼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嘲笑道:“管闲事也不掂掂自己分量,也不打听打听我刘猛刘衙内是什么人,我不要命,我看是你不要命了吧!”
“哈哈哈”刘弘怒极反笑,猛然双目暴睁,戟指喝道:“伤百姓一人如伤我父,淫百姓一人如淫我母。自高祖开国便立下此语代代传承,凡我刘氏子弟谁人不知,谁人敢犯。你自称姓刘,又号为衙内,难道便是如此执行祖宗遗训,国家法度的吗?”
围观众人闻言皆是一震,霎时议论纷起。刘猛被先生正气所摄,心下竟是害怕,不敢直视,后退一步才勉强振声道:“你这书生究竟是何人,敢管我行公务之事?”
刘弘一整衣衫,昂首挺胸,踏前一步振声道:“吾乃汉景帝之后,中山靖王一族,海上繁花都官从事,刘弘是也。你说,我可否管的这事,可否治你之罪?”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刘猛心里更是一阵惊惧害怕。你道他是何人?当时朝中宦官与外戚争权,各执半壁。其中有一太监甚得宠信,皇帝便赐姓为刘,名瑾,任为御内大太监。这刘瑾既然得势便有趋炎附势之徒投靠,故刘瑾有义子三十六,民间称为三十六鹰犬。这刘猛便是其中之一。其本身不过一屠户,只因与刘瑾同乡,才得以显赫。这粗鄙之人如何见识过正统国姓的气派威风,更何况此人还是本城的都官从事。
“这,这……您,您,……”刘猛连退三步,脸色发白,却是不知如何说话。
“来人啊,”刘弘心里恨急这等欺压百姓之人,便欲将之拿下法办。
却正在此时,听得一个平淡声音悠悠传来,:“公子且慢,这人您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