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宵小狂,杀手传说
正当刘弘亮明身份,欲将这恶徒拿下法办之时,却忽然听一个平淡语声悠悠传来,“公子,此人您拿不得。”
刘弘闻言望去,见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上下年纪,眉目清淡,双唇凉薄,带乌纱帽穿着本朝四品官服,一脸平静。
刘弘双眉一振,扬声道:“如此残害百姓的官吏,为何拿不得?!
“因为他是依法行事,便是有所伤害也是行为失察之过,算不上残害。再者说公子身无官服手无印绶,单凭一句话又怎可号令朝廷官差,怎可治朝廷官员之罪?”中年人神色轻蔑,微微一笑,淡然道。
“你……”刘弘不禁为之气结,他大声道:“这厮如此猖狂,他依的是哪家国法,你这上官竟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袒护宵小,你便不良心有愧吗?”
“呵呵,哈哈,”男子轻笑大笑,仿佛听到见到什么极为可笑之事极为可笑之人一般。
他猛然转过头来,直视刘弘,寒声道:“书生听了,此人乃是大内刘公公义子,本城治安总捕头,乃是堂堂正正的国家九品官员,岂容你这等污蔑?本人正是海上繁花功曹从事孙钟,管的也就是这肃清商区,给众商家一干净地方之职,怎可容你如此袒护刁民,放肆胡言?来呀,将这书生驱逐,刁民拿下送往大牢,一日无赎罪之款,便关她一日。”
“你,你……”刘弘闻言直气的全身颤抖,一口怒气郁结在胸,竟说不出话来。旁边刘猛与那二捕快见有人撑腰,哪里还管他什么景帝之后,自去将那妇人拉起带走。刘弘见状热血上头,几步走到三人面前,恨声道:“今日我刘弘便挡在这里,谁敢残害百姓,便从刘弘身上跨过去!”
那功曹孙钟嘿嘿一笑,转头向刘猛使个眼色。刘猛正欲报复书生,向前一步一脚踢中腿弯,一拳正中刘弘脸颊。刘弘贫弱书生如何经得住这屠户大力,立时倒地不起。
"夫君!”“爹爹!”刘夫人刚刚挤进人群,便见得自己夫君被人打倒在地,不禁痛呼一声扑上前去。刘备也是跑到父亲身边,扶起刘弘,怒目直视那恶汉,便想出手惩戒。
刘猛稍泄心中愤恨,见这书生妻儿俱来看他这狼狈模样,心里更是得意。
“啰嗦什么,走了。”孙钟拿不准刘弘什么来路,万一其言是真,以后免不了有再见之日,到不好得罪死了。便出言呵斥一声,带着几人离去。
刘弘跌倒在地,却是很久不能回过神来。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小深信的道理在那一拳打来之时毫无用处,他痛,心痛莫名。他恨,恨自己的无能懦弱。他悲,悲伤百姓的生活艰难。他怒,为这残暴官吏而怒。他也怕,这一路行来,所见已是官场腐败,豪强林立,百姓只得背井离乡四处漂泊。本以为这海上繁花城如此富饶,必定吏治清明,百姓安乐,谁曾想竟是这样光景?连天下第一富饶之地都是如此,更何况其他,难道这堂堂大汉便真的已经朽入骨髓了麽?
这痛、恨、悲、怒、怕,种种情感,在他跌道的一瞬竟是如潮涌上,翻滚起伏,一时竟然痴痴跌坐,无法站起。
"世人皆道读书好,岂知书生最无用。手无缚鸡言不行,含羞忍辱在心头。”原本周遭众人件事情如此了局,不禁议论纷纷之后,便各自散去。却在此时见得一个破旧青衫的独臂道人在人群之外,嬉笑而歌,脸上一副嘲讽神情。
他年过中旬,穿一袭淡青道袍,许是久历风尘,道袍显得十分破旧,边角之处已经磨损。他看着跌坐在地的书生,轻然嘲笑,随口吟诗,仿佛不屑一顾。
而此时日渐黄昏,夕阳如血,斜照着人间零落的长街。书生听得这几句歌谣,转头看看身边妻儿,心下惨然,竟都懒得反驳。他也在想,难道我这数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便是如今这副情景麽?
刘夫人两眼含泪,看着夫君痴痴模样,不禁心中痛悔万分。她紧握住丈夫的手,却不知如何安慰。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岂在于有力无力!我爹爹虽是书生,却比那些高官富豪恶汉地痞要勇敢的多,比你这只会幸灾乐祸的老头英雄的多了。”刘备心头一股怒气,听见这道人嘲讽,不禁脱口而出。
“呦喝,小娃娃竟敢如此放肆。”中年道人闻言不禁轻笑,反问道:“我且问你,若是无力阻恶行,便又如何?”
若是无力阻止人家行恶,便又如何,袖手旁观麽,视而不见麽,还是默默哀叹呢?
刘备热血上头,想起父亲遭遇,双眼直欲喷出火来。他恨声怒喝道:“我堂堂男儿,遇人行恶岂可袖手,力不能及便以命相拼,便是血溅长街又能如何”
中年道人心头一震,眸子里陡然寒光闪露,这才细细打量刘备。少年站在长街上,日落中,浓眉入鬓,满面愤怒,眸中竟是这年纪这身份绝不可能出现的腾腾杀气。
“这少年出身儒家,身上如何来得这般浓烈的江湖气,真是奇哉怪也……”他心中惊疑,却又是问道:"明知不敌,不过白偿一命,如此岂不愚蠢?何不且先忍辱日后再做打算?”
这一问更是难答,岂不见越王勾践忍辱为奴终使吴王身死国灭,岂不见霸王项羽纵横当世却难过乌江,古往今来,多少豪杰志士,英雄枭雄,便在这一问上进退两难。
“这……”刘备毕竟年少,胸中一腔热血义愤,但说到人生生死荣辱的抉择道理,却还是不甚明了,听见此问也不禁思索。
却正在此时,一个坚定声音响起:“人生何异于禽兽,唯气节是也!”
抬眼望去,正见得刘弘在夕阳残照里缓缓站起。
原来适才刘备与中年人一番对答,虽然短促,却正于刘弘迷乱彷徨之时声声入耳,那句“不过以命相拼而已。”便如霹雳雷霆震碎了他心中疑惑,他想起二十年来的圣人教诲,心里的颓唐沮丧竟渐渐消失,涌上的是一种壮烈情怀。挽狂澜于即倒,救家邦于倾颓,若是连这点子挫折都过不了,怎么对得起这二十年的寒窗苦读。书生缺钱缺力,但从不缺笔墨与志气。
刘弘长身站起,微笑着拍拍儿子的头:“玄德,天下正道,岂可因权钱暴力而进退失据,日后再遇相问,切不可再犹疑了。”
刘备心头一震,抬眼望去,正见得父亲瘦弱身躯立于萧萧风中,嘴角血丝清晰可见他不知为何竟热泪盈眶,重重点头道:“是,玄德必当终生谨记。”
“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其痴也!”中年道人长叹一声,满面悲怆。
“呵呵,老丈既出此语,便知非方士之流,敢问究竟何人?”刘弘挣开罗网,信念坚定,思虑便也清晰起来,立即想到这老人言语明晰当绝非普通道人。
“西北有高楼,名之曰梦寒。老道萍飘江湖,不过世间看客,书生又何必多问?海上繁花腐败日久,只盼你这一腔正气能有所作为,在下且先告辞了。”中年人沉吟良久,似做了什么决定,转头便欲离去。然而便在此时,高楼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吟。
“西北有高楼,名之曰梦寒。英雄皆零落,半醉笑人间。”
中年人霍然回首,又见飞刀!
长街之上,流离风吹,一首诗悠悠吟来,一把刀幽幽飞来。刘备未及回头只觉耳边一凉,冰寒刀锋已擦过耳边,来到那道人面前。
这飞刀,悠悠然飞来,便如一首情诗,幽幽吟诵,温柔缱绻。然而夕阳斜照,刀锋映出点点血一般的艳红,来势如此迅疾猛烈,仿佛温柔之中,有无限的凄厉决然!
刘备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那把刀已然到了中年道人的咽喉!
然而便在这生死之间,忽然多出了一把如雪长剑。
它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从何处去,仿佛亘古以来便等在那里。
一把剑,隔开了生死,隔开了二人。
刀光瞬间破散,倒飞而回。
老者的手里空空如也。
“梦寒半醉,今次赌局未开,你便要反悔了麽?”刘备回头,便见得一个高高在上的张扬女子。海上繁花最高处,朱雀大街屈原楼上,立着一个女子。她戴着一顶斗笠,黑纱丝巾蒙住面容,只有一双杀气四溢的明眸露在外面。高高伫立,衣衫飞舞,腰间悬了一柄如月弯刀,整个人站在夕阳下,高楼上,是那样冷艳高傲。刘备怔怔而望,心头不知为何的,猛然想起了莲花,桃花源的莲花。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后,莲花的模样。
“呵呵,海上繁花既已有清廉志士到来,自能惩奸除恶。瑛儿,不如我们换个比法吧,其实不比了也行,算你赢,好不好?”中年人似乎早已忘了刚才那几乎丧命的一瞬,依然一副嬉笑神情,向那女子玩笑道。
“你就是梦寒楼的半醉道人!?”女子柳眉倒竖,刚要怒斥,却听见楼下孩子的一声大喝,凝眸看去,正是那个无用书生的儿子。
原来自这名女子出现以后,刘备便想起了莲花。自然也想到了桃花源的生活。待得她叫出半醉名号,恍如晴天霹雳,震醒了刘备。
他猛然想起,当初在桃花源拜师之时,张三疯子与老莫都曾提过此人,后来刘备向张叔叔学习剑法,闲暇之余,张叔叔也曾给自己讲过关于半醉之事……
“西北有高楼,名之曰梦寒。英雄皆零落,半醉笑人间。玄德,你可明白这诗中含意?”
“这前两句应该说的是西北有座楼叫梦寒楼,后两句麽,难道是说世间英雄俱都败落,只剩下个喝得半醉的人间?”
“呵呵,不全对。这后两句既有嘲讽人间半醉之意,又是说世无英雄,只剩下我半醉纵横江湖,笑骂世间。”
“什么,这半醉是何许人,竟如此狂妄?!”刘备惊诧莫名。
张疯子淡淡一笑,道:“狂妄麽,怕也未必。你不知晓当今天下格局,自然也不知道半醉是何等人物。”
“天下格局?自然是大汉一统,四海俯首了。难道半醉还能对这天下有所影响不成?”刘备不屑道。
“呵呵,年轻识浅,不过被朝廷蒙蔽罢了。”张疯子轻然笑着,饮了口酒继续道:“在明处,自然是皇帝为尊,一统天下。然而草莽之中又潜伏了多少英雄枭雄。若是天下安定还好,然而一旦民心动荡,乱世一起,说不得便要化暗为明,再争天下。你可知晓,在朝廷之外,世上有三大势力,只为这天下归属,已然角逐了千年之久?”
刘备悚然一惊道:“竟有此事?是哪三方势力竟如此大胆?”
“正道七圣地,魔门天下盟,四大杀手楼。这三方势力立派千年,每当天下大乱之际,便会出世。或是自立,或是择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以说,历朝历代背后,都少不了他们的影子。而历代帝王之成功,必然是这三家之一获胜。”
“正道七圣地,佛、道、儒、墨、法、阴阳、浮屠。皆是世间之人,所秉持的也往往是忠义之道,所以千年以来,他们获胜的次数最多。魔门天下盟,乃是原本六派合一的组织。天下盟只看重现实利益,为得利益,父母妻子亦可抛弃,是故才有了一个魔字。而四大杀手楼,却是行走在善恶之间的人物,行事单凭心意,很难说什么对错。也正是由此,他们即是辅佐君王取得天下,事后也往往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局面。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君王会容许手下有这样一个庞大而无法控制得组织,梦寒楼萧落天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四大杀手楼,统领天下杀手,分别为梦寒楼、红颜阁、落梅山庄、恶鬼窟,其势力分别占据西北,东南、东北、西南四方。而这半醉,便是四大杀手组织之首,梦寒楼的当代首领,手下九楼十二堂,数万杀手,长安以西皆为属地。如此人物,若是生逢乱世,群雄并起之时。你说,他可否影响这天下格局?”
刘备已然惊得呆住,他出身儒家,又年纪轻轻,从未想过太平世间的背后,竟有如此复杂,如此庞大的争斗角逐,张疯子这番话,另他接触到了光明背后,世人不知的黑暗世界。这种世界,永远不会进入史书,然而,它始终存在。
张疯子见他惊愕模样,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光明背后,永远有着史家不敢记录的一面。而黑暗之中的传奇,往往令人惊叹钦服。若论及当朝,除开天下盟天下无伤之外,只怕再也没有比半醉更加传奇的人物。”
“半醉本名卢云,说起来也是出身儒家。他惊采绝艳,少年时便以取得前朝文武双状元,后来因为直言谏上,卷入政争,闹得家破人亡,才出走江湖,身入梦寒楼。过往惨事使他性子孤傲偏激,下手极重,在江湖上掀起一片血雨腥风。后来在江南纵横之际,恰逢红颜阁少主琼英,一剑挑落其面纱,岂料琼英早有誓言,见她容颜的第一人便是她的夫婿,如此二人纠葛,半醉因怀念亡妻顾倩兮,冷然拒绝。琼英何等人物,她在与半醉的数次交手中更深深了解这男子过往与心绪,竟然真心相许,为留住半醉,她不惜发动颁下红粉追杀令,更放出消息泄露半醉行踪,一时间黑白两道,天下群雄,尽至江南……”
“等等,张叔叔,不知这半醉道人武艺比起张叔叔如何,为何那琼英泄露半醉行踪,便引得群雄追杀?”
张疯子听得此问,忽然怔住,他静静看着杯中酒,竟是一声长叹,“当初我少年莽撞,被逐出少林,心里也是满腔的傲气。也想着击杀凶徒扬名江湖,然而却一招落败。玄德,”
他拍拍刘备肩膀,惆怅道:“不见半醉,岂知人间真有生而知之者。‘天地无言,圣贤不语,人间至道,自蕴其中’你不习武,然而那日却能一口道出武学至理这是为何?天下无论哪门哪派的道理到了最后不过都是殊途同归,那半醉天资聪颖至极,自幼便遍读诸子百家,又于官场风波江湖仇杀里得了一身历练,他虽师从杀手,然而心法武功却直与天地相合,如此人物,便是放眼天下也只有数人可敌,我如何是他对手。”
“至于为何这多人追杀于他,无非是情仇爱恨,名利纠葛。卢云家破人亡,性子便得激烈孤傲,加之后来师从杀手楼无名道人,心中凄厉杀意与武艺相和,更加难以遏制。他家破人亡,叛出朝廷,便是天下通缉,不知隐藏行迹,反而在江南杀贪官,挑正道,诛邪徒,那时候犯在他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当真是人神共愤,天下震怒。而以往他行踪飘渺,难以追寻,可是如今红颜阁靠着遍布江南的势力,将他行踪泄露,自然引动群雄蜂至,求官的求富的想扬名天下想主持公道的,数不胜数。”
刘备听得半懂,思索片刻后不由疑惑道:“既然琼英倾心于半醉,为何还要引动群雄追杀于他呢,这不是在害他麽?”
“呵呵呵,琼英是个疯狂女子。她的心思,当时除开半醉无人知晓。而到了今日,我才渐渐明白了些。”张疯子微笑叹息,继续道:“她倾心于半醉,而半醉挂念亡妻深情,冷然拒绝。琼英不甘放弃,她知道若是单凭红颜阁绝对无法留住半醉。于是她便要布局,引动群雄将半醉逼到一个无法逃脱的局面里。到了那时,琼英再挺身而出,在那必死的局面之中,问一遍半醉的心意。生死同舟,不离不弃。她要向半醉证明,自己对他的感情,比任何人都要深厚。无论是救得半醉,还是二人皆死,半醉都必须欠她一份情,而这份情太重,半醉只有用一生来还……”
刘备怔怔无语,实在是觉得琼英难以理解。他微微思索,不由笑道:“叔叔你说既然说半醉武功那麽高,相必琼英一番算计,难以成功吧?”
张疯子像看傻瓜一般看了刘备一眼,冷然道:“半醉当时未曾表明梦寒楼身份,他武功再高也不过是孤身一人。你当正道的数百高手,红颜阁的遍地伏兵都是吃干饭的不成?更何况即使以武功而论,红颜琼英的倾城舞离人刀便足与半醉相抗,更何况红颜阁本就是杀手组织,暗杀突袭下毒无所不精。当时半醉便是吃个饭都能吃出十来种毒药来,这种情况,他武功再高顶个屁用!”
“这,这……”刘备骇然变色,才知道当年的局面是何等凶险。他不知为何的为半醉担心,急忙追问道:“那半醉怎么样,他逃出去了吧?”
“逃,天罗地网怎么逃。此事越闹越大,到了后来已然到了惊动天下的地步。朝廷派出当朝司马调动江南十万驻军镇守局面以防大乱,正道七圣地也是派遣弟子出行,其余江湖门派游侠浪子更是前往江南欲一观究竟,如此一来,每日里到处都是厮杀决斗,当地商铺关门歇业,百姓纷纷离家避祸,这一场大杀自六月至十二月,最后终于在大年夜里,将半醉堵在了秦淮河太白楼上。”
太白楼上,落雪纷纷,半醉寛袍大袖,斜倚栏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