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痴情人,以死逼婚
太白楼上,落雪纷纷,半醉寛袍大袖,斜倚栏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他高声吟诵,仰首将碧酒饮尽。
南京城里,数千官兵把守四门,当朝司马州牧镇守府上,静待大变。太白楼下
,数千江湖豪客,江南七门黑道四帮,少林达摩堂首座,武当掌门弟子,圣地门徒等等等等,将这太白楼围的是水泄不通。
自楼梯至楼上,却是一地死尸,鲜红的血浸过白色的雪,潺潺流淌。
无人敢上楼,无人敢上楼麽?
一袭黑衣丝纱,一把圆月弯刀,红颜阁少主琼英窈窈窕窕,走过长街,莲步轻移,便踩着鲜血死尸,一步一步走上高楼。
“江湖路远,若无温酒暖怀,岂不寂寞?”琼英随意坐在半醉身边,摘下面上丝巾,举杯笑道。
“刀剑寒凉,佳人难得,何必咄咄相逼,步步追杀?”半醉醉眼朦胧,直视琼英艳丽面容,坦言相问。
“相逢不过数月,君何以如此善忘?今日ni若应我一言,便无人可杀你。”小谢面色微红,却还是斩钉截铁般说道。
“呵呵,你红颜阁便如此小觑天下英雄麽?”
琼英淡淡看了一眼楼下众人,转头望向半醉,轻声道:“事情至此非我本意却也是我一手营造而来,我只想让你明白,琼英对你深情如海。你若是应了我,便是拼着身死我也护你周全。”她顿了一顿,面色更是晕红,却更加温柔道:“你笑我莽撞也好糊涂也罢,卢郎,我是真的欢喜了你,我就是想在天下英雄面前再问一问你的心意,其他的我也顾不得了……”
“你这是在逼我麽?”半醉寒声说道
琼英听得此语,如中雷击。满腔欢喜害羞化作委屈悲伤,不禁红了双眼,“卢郎,我这是在求你啊,你如何不明白?”
半醉无言,与琼英静静相望,良久才叹息道:“瑛儿,我早有妻儿你并非不知,何必如此自苦,还是赶紧离去吧。”
“可是她已经死了,卢郎,你醒醒吧,她已经死了……”
“够了,”半醉面上痛苦之色一闪而逝,断喝道:“半醉活至今日,已然心中无爱,不管是逝者生人,俱为尘土。你若还念着彼此相识,便立刻离去,否则便只有刀剑相向。”
琼英久久不语。她深深的凝望半醉,却是摇摇头,凄然一笑,猛然站起身来,向着楼下数千英雄豪杰走去。
张疯子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举杯饮尽。他仿佛又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那一场情仇爱恨的大厮杀,当真是凄婉如歌,悲壮如酒,如歌如酒,铭刻心头。
刘备也是良久沉吟,过了好一会,才忐忑问道:“琼英深爱半醉,却又追杀于他。追杀于他到必死局面,却又要挺身而出,不惜与天下为敌,她,她当真疯了麽?”
“唉,”张疯子眼神里都有了悲伤,叹息道“玄德,你还小,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是多么的至情至性。他们在旁人眼里是偏执、孤傲、任性、不懂世事人情,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疯子。然而当他们若是相逢时,便会清楚彼此的气味,‘这世上还有如我一般的人,你知道我是多么欢喜吗?”
半醉心里只有亡妻,这一点琼英不是不明白。然而正如她说的一样,当她发现错了时候早已情根深重,再难回头了。她不惜动用红颜阁的势力人脉,只为营造出一个让半醉进退两难的局面。当时可谓天下仇敌尽聚太白楼,只为击杀半醉。小谢便在那时出面,问半醉那句话,若应了,红颜阁便是举派皆灭也要护得半醉周全……”
“等等,张叔叔,小谢这是故意陷半醉于绝境再出手相救,以为施恩,我想半醉怕是不会答应,最后只能是玉石俱焚了吧。”
“呵呵,玄德,这点连你都能想到,小谢她那般聪明绝顶的女子会想不麽?”
“这……”
“你且听我说来,红颜阁虽是传承千年的杀手组织,但也绝不可能和天下英雄相抗,琼英她陷半醉于绝境实际也是陷自己于绝境,这便是生死同舟之意了。况且
你可知道半醉如是不答应,她将如何作为。”
刘备思索良久,也是想不出若是半醉不应她又能如何挽回郎君之心,只得摇头无语。
张疯子又饮尽一杯,才道:“这琼英真可称得上是痴情女子,她当时面对天下英雄,侃侃而谈,说道若是半醉不应,自愿以一死以赎半醉杀戮之罪,且以后红颜阁绝无报复……”
“啊,这,这如何使得……”刘备听得此言,心中震撼真是难以言表,他再没
想到琼英竟是如此痴情,如此决绝……
“今日劳烦各路英雄做个见证,红颜阁琼英不惜以女儿之身抛头露面,自甘轻贱,只为问得半醉一句话,若是应了,红颜阁誓与半醉同生共死,终生不弃;若是不应,琼英也不愿再苟活于世,只盼以一死相赎半醉杀戮罪孽。”
“我死之后,红颜阁若有报复者,视为本门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卢郎啊卢郎,便是不能相伴左右,也要让你永永远远的记着我。”
“卢云,琼英今日问你一句,今生也只问你这一句,你,可愿娶我为妻?”
刘备此时已完全被这故事惊呆,自幼秉承儒家道理的他根本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疯狂的女子,不,已经不是用疯狂来形容了。只是为了爱一个人,她抛弃了女
儿家的矜持,也抛弃了红颜阁少主的尊严,任由世人嘲讽讥笑,她只要证明自己的深情,生死之际,她也要问出那个人,真正的心意。哪怕这一问的代价,是死亡。
刘备沉默良久,仿佛见得那个如同烟花般绚丽决绝的女子,在天下群雄面前,是如何旁若无人的展示着自己的勇气与决心,风华绝代,风华绝代……
良久之后,刘备才犹豫问道:“琼英如此深情,半醉便真的心如铁石麽?他
究竟有何顾虑,若是不应,以当时的局势,难道便真的叫琼英一死相待吗?”
“唉,”张疯子一声长叹,“西北有高楼,名之曰梦寒。半醉当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他如何不明白琼英的心意。琼英这是用命在赌他不是无情,如果半醉不应,她便以一死了断这份感情,让半醉愧疚终生。而若是半醉应了,那么即使红颜阁覆灭,自己身死,又有什么关系?如此半醉却又欠下了她难以回报的深情。然而,就是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半醉竟然反手一击,不仅击退了数千豪客,而且保全了琼英与红颜阁,不必欠她情意。”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如何还能保全,便是他武艺绝高,也只能是自己
脱身,红颜阁与琼英都逃不出去啊。”
“呵呵,红颜阁单独向天下英雄挑战自是必输无疑,然而若是有两股超强的
势力突然插手,却结局未定,最大的可能便是两败俱伤,与会者能留下百个活口便已是侥幸了……”
“可是半醉琼英居于如此劣势,根本毫无取胜之机,怎还会有人帮手?”
“哈哈哈,玄德,你可是太不了解江湖人了……”
半醉长身而起,走至琼英身边,与她静静相看。琼英毫不回避,眸子里全是
汹涌的爱意和决绝的心情。
“瑛儿,你如此任性,叫半醉如何自处?”
“卢郎,你明了我正如我明了你,你对瑛儿不是无情,只是心里还有她。我今日不逼你,只怕这一生就会失去你。”
“是,我对你并非无情,但是今日之局,无非是半醉赴死而已,你又何必掺进来?”
“还记得那句词麽,问世间情为何物……”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然而却已了解彼此心意。半醉转头看了看这苍茫夜色,寂静落雪,忽然张开双臂,把这个深爱自己的女子拥入怀里。
琼英伏在爱人的怀里,开心、欣慰、悲伤如潮涌上,温热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她喃喃着:“卢郎,卢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麽,你当真答应了麽……”
半醉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瑛儿,你待我如此,我怎能不知。但是我要的绝不是今日结局,我的心里还有解不开的结,请你再给我些时间,好麽……”
他猛然推开琼英,面向楼下群雄,扬手亮出一枚鲜红如血令牌,运起丹田真气,朗声喝道:“西北有高楼,名之曰梦寒。今日梦寒楼少主卢云持令相问:天之
涯,地之角,英雄今安在?!”
“什么,半醉竟是梦寒楼的人!”
“天下英雄令,竟然是天下英雄令!”
“梦寒楼,梦寒楼竟然还在世间?!”
“阿弥陀佛,天下英雄令与梦寒楼重现江湖,难道这太平了百十年的天下又要面临浩劫了麽、”
半醉一声喝出,声闻数里,一时间群雄耸动,惊诧、愤恨、惧怕、忧虑之声喧嚣直上。琼英怔怔看着半醉手中的血红令牌,一颗心如沉谷底,只觉喉头一甜,竟
是一口鲜血喷将出来。
她赌上了性命,赌上了真情,将四方群雄尽皆算计在内,只为牢牢绑住郎君,求个两厢情愿,厮守一生,可是到头来,终是功亏一篑。
天下英雄令,梦寒楼,整整沉寂了六十年的梦寒楼今日重现江湖,整整消失
了六十年的天下英雄令竟在梦寒楼少主的手里,他,他竟然是自己想要绑住的郎
君,卢云,半醉。
“卢云啊卢云,你骗得我好苦啊……”琼英怔怔看着振衣扬声的半醉,回想起那挑起自己面纱的一剑,那张剑眉星目的俊脸,只觉心痛如绞,眼泪禁不住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