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秦淮之战,天下英雄
“何为天下英雄令,竟然使群雄惊恐,琼英束手?!”刘备听到此处,不禁骇然变色问道。
张疯子深深看他一眼,沉重道:“天下英雄令,乃是可以翻天覆地,左右江山的诅咒之物。琼英身为红颜阁弟子,如何能够不遵?”
原来这天下英雄令乃是四大杀手组织的创始首领立下血盟,由四派轮流执掌,十年为期,持令者可拥有一次敕令,除不得令四大组织自灭外再无约束。之后由四派首领再议归属。
三百年前大秦虎视天下,意图吞并六国,是以各派杀手纷谍而出,犹以荆轲聂政为首,直入皇宫,一剑破碎天下大势。然而岂料想秦王身边侍从赵高,竟是落梅山庄当代首领,在荆轲一剑将刺之际忽然持令相阻,逼得荆轲只得罢手假作不敌,身死当场。
百十年前,楚汉相争,天下高手俱归霸王,其本人一身武艺,更是世间罕有。奈何梦寒楼萧落天一意辅佐刘邦,暗中传下天下英雄令,各派子弟不惜生死保护高祖,将霸王的屡次击杀一一粉碎。战争后期,各派子弟更是投身军伍,依张良之计刺探军情,击杀将领,令楚军节节败退。乌江之边,四大派数百子弟,三十二长老浴血奋战,终于等及大军到来,逼得霸王项羽饮恨自刎。
之后大汉开国,萧落天自废武功,改名萧何,入朝为官。然而高祖帝王心术,欲做万年江山,对手下老臣深有疑虑。借萧何之手铲除韩信之后,更是不顾世人非议将萧何害死,其意便也是欲得到这令他也日夜忧虑的天下英雄令。然而萧何精通术数,将天下英雄令早早藏起,并在临死之际传下预言:“乾坤颠倒黄巾起,人心颓丧大汉亡。潜龙鲲鹏争于世,天下英雄在三分。”萧何死后,梦寒楼核心势力销声匿迹,七大圣地,四大世家乃至朝廷密子皆是处处搜查,然而所获甚微。其间高祖身死,帝王换位,三大组织的首领换了三届,光阴流转,这段秘闻除了少数的圣地世家代代相传以外,便渐渐淹没于岁月之中。到而今,已是六十年了。
琼英良苦用心,只为留住郎君,岂料他手持天下英雄令。她身为红颜阁弟子,戒律第一条便是“见令遵行,生死莫论。”如此半醉又何需欠她情来,一番苦心,终化流水。
刘备也不禁为之叹息,然而他思及当时情景,不禁疑惑道:“既然天下英雄令业已消失了六十年,梦寒楼也已消失了六十年,那么即使半醉拿出天下英雄令,四面无援,孤身一人,群雄又岂能善罢甘休?”
张疯子慨然长叹道:“我当时亦在场中,如何不是这般想法。可叹当年与会群雄,虽听闻长辈谈及天下英雄令,却终究是不曾经历当年江山动荡的往事,故不曾亲身体会能与正道七圣地,魔门六教派厮杀千年的四大杀手组织之恐怖,所以在其持令相问之时,还有人嘲讽讥笑。唉,一场惨祸,由此酿成……”
谁能想到,时隔六十年岁月,在这秦淮河太白楼的大年夜里,在天下英雄的众目睽睽之下,梦寒楼,卢云,天下英雄令,竟毫无预兆的重现江湖。
半醉一席话毕,群雄议论蜂起,竟都觉如置身梦中不敢醒来。
然而惊诧之后便是喧嚣,喧嚣议论之中猛然响起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然而卢施主残忍好杀,更手持天下英雄令,势必要引起江湖的一场大劫。我少林添为武林泰斗,岂可坐视不理。卢施主,请随我等回少林面见方丈,再做定论。”半醉抬眼望去,正是少林达摩堂首座觉悟。
“少林武当,本为一家。既然浩劫将起,武当愿与少林一道维护武林正义,铲除邪魔。”武当掌门弟子宋青书,扬声说道。
“道长此言差矣。少林武当皆乃世外高人,何必多造杀戮。我江南四大世家愿协力同手,将半醉击杀。”
“你们正派中人何必虚伪造作,半醉,我们长江连环坞的兄弟原是来凑个热闹,不过天下英雄令既然出世,还是请你乖乖的交过来吧。”
“半醉你如此蔑视天下英雄,单身一人,拿个破令牌就以为能活得了吗?”
“就是就是,过去多少年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还以为拿个令牌就有人听你的。什么天下英雄令,赶紧想办法逃命吧……”
灯火摇曳,人声鼎沸,正邪两道虽对天下英雄令心有畏惧,然而一想及得到之后的滔天势力,立刻贪心如炙,势要杀死半醉。
“卢郎,杀出去。”琼英虽然悲伤惊诧,然而一见情郎置于如此危险境地,如此受人嘲讽讥笑,心头怒火陡升压过一切,只想冲将出去,大杀四方。
半醉静静听着这一切讥讽,看着所谓天下群雄,面上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他微笑着向琼英摇摇头。转而缓缓走下楼去,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笑。他微笑,轻笑,大笑,仰天长啸。
这声长啸蕴含了他卷入朝政,忠言报国反而家破人亡的愤怒,流落江湖仗义不平反被血腥追杀的悲哀,少年文武双状元,青年家破人亡双手染血,冷冷看过贪婪虚伪人心,啸声如此孤独,啸声如此凄厉,直震得宿鸟惊飞,积雪纷落,震得人两耳轰鸣,功力差者踉跄后退。
“听见了麽,那些日日奔波,无家可归的人们;听见了麽,那些行走世间,步履艰难的人们;听见了麽,那些只为了心中信念,在社会边缘挣扎沉沦的人们,你们听见了麽,世人是如何的麻木虚伪?活的善良执着便活的艰难孤独,受尽喝骂,受尽讥讽,前途无亮,世间昏暗,如何不心怀悲愤,悲愤难言,丹心泣血,岂不知早已过了信义彰行的时代?若是无心无肺,求个小富即安,谁去管他什么正邪是非?六十年来如一梦,天下英雄今安在?
繁华似锦,腐朽无道,行至穷途,拔剑扬血。
侠者以武犯禁,只为匡扶人间正义。
英雄因怒杀人,只为斩断麻木伪劣人性。
半醉一声声的质问,一声声的长啸压过喧嚣议论,行至楼下,陡然拔剑。
“人间半醉,半醉人间,今日梦寒楼半醉便立于此地,谁人杀我,我便杀谁,来呀!”
琼英听着情郎悲愤长啸,禁不住泪眼凝噎,她一把抹去眼泪,反手拔出弯刀,紧随其后。群雄震于半醉气势,一时无人上前。然而俱都刀剑出鞘,蓄势待发。
此时苍天落雪,大地无言,长街延展一路霓虹闪烁。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即将扑面而来的一瞬,忽然传来了歌声。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歌声悠扬飘渺,仿佛从四面八方渐渐聚拢而来。群雄惊诧莫名,四下观望。
歌声渐歇,却又传来一声幽幽叹息,“世情薄,人情恶,今宵红颜明日陌。烟花醉,流年客,此情不渝又如何?一场歌舞,歌舞一场,且笑蹉跎。”
叹息声后,满场无声,唯见长街落雪,绵延无尽。便在这一片寂静里,陡然爆发了马蹄声。骏马嘶鸣,蹄声滚滚,便如洪雷海潮一般汹涌而来。笼罩天地的苍茫夜色里,南北两路,猛然见得大队人马便如一条巨龙,呼啸而来,直冲入阵。
两只队伍浩浩荡荡,不知究竟多少人马。群雄拿捏不准,纷纷退避,竟让这两对人马毫不费力的冲至太白楼下,半醉身前。北面队伍的头领一身黑衣,腰悬长剑,在距半醉一丈处勒马停步,扬手一挥,身后汉子竟立时俱都停住,行动迅捷纪律严明,直如沙场军士一般。黑衣大汉他翻身下马,大步行至半醉身前,纳头便拜,冷声道:“梦寒楼天字号杀手三百,地字号杀手四百,奉老楼主之命前来护卫少主,请少主下令。”
“红颜阁凤舞、百合,六百子弟,誓为少主效命。”面容清丽,眉目婉约的女子单膝跪倒在琼英面前,寒声说道。
半醉与琼英对视一眼,忽然齐声长笑。
“落梅山庄的朋友既已来到,何不现身一见。”
“冤鬼哭,恶鬼笑,恶鬼窟何时也会藏于暗处了呢?”
半醉与琼英何等人物,既见天下杀手组织四到其二,便知必是老门主已密切关注自己一行,而欲对抗这数千豪杰,单凭梦寒楼与红颜阁还是不够。而门主既敢如此大举出动,便是必有胜算而来。这唯一的胜算便是与其他两派交涉,达成某种协议,在这天下英雄汇聚之时,令各派少主出场,一战扬名,重现四大杀手组织的赫赫声威。是以二人均是大笑扬声,逼出其余两派,一是增长声威,二是以防其余二派袖手旁观,坐收渔利。
“杀人是一朵荷花,杀了,便拿在手上,手是不能放的。”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飘然响起,一道如雪剑光自太白楼顶直刺而下。
武当宋青书陡然大喝:“凶徒敢尔?!”反手拔剑。
剑光如荷花,清淡雅致,一闪即没。
“咳,咳、”白衣如雪的公子不知何时立于宋青书身后,左手一方丝帕捂住唇角,轻轻咳嗽,右手缓缓的将剑自他胸膛拔出。
宋青书双目暴睁,低头盯着那剑尖缓缓的从眼前消失,右手兀自按在自己剑柄之上,竟是连拔剑的机会都无。他身边的弟子群雄在这一霎那便如中了定身法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他们无法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清丽,如此快的剑法。
这一剑,已然快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咳咳,落梅山庄杨肃雪,姗姗来迟,万望诸位海涵。”这白衣公子缓缓收剑入鞘,神色淡然,声音淡然。他双手抱拳,环视群雄,猛然盯住少林达摩堂首座。
“恶贼,你偷袭宋青书胜之不武,如今还想杀我不成,来啊,咱们比试比试?!”达摩堂首座觉悟本就脾气火爆,否则刚刚也不会第一个出言要擒下半醉,如今见了杨肃雪暴起杀人,肆无忌惮,心头更是杀机大动,哪里还记得什么佛门清规,竟是直接出言挑衅。
然而杨肃雪只是神色从容淡定的看着他,微微一笑。
觉悟一声大喝,举起禅杖,一式“罗汉降魔”便劈头砸去。
便在此时,他耳边忽然听见一个阴测测的笑声:“觉悟觉悟,你为何直到此时……还不觉悟?”笑声之中便觉一双冰冷的手攀上自己咽喉。
“咔嚓”一声轻响,似是喉骨断裂的声音
觉悟看见了跟随自己二十年的弟子圆真,脸上一副轻笑。觉悟忽然想起这几天总觉得这弟子有些不对劲。觉悟知觉呼吸艰难,喉头剧痛。觉悟想低头,却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冤鬼哭,恶鬼笑,黄泉路上,何分你我。善哉善哉,阿弥陀佛。”觉悟的尸体轰然倒地,背后一个身穿黄色袈裟,面容慈祥的和尚扔开觉悟头颅,沾满鲜血的双手合十作稽,缓缓抬起头来。
“人人皆可做佛陀,岂独恶鬼落九幽。贫僧恶鬼窟善心,见过三位少主。”
自半醉琼英扬声大笑之后,不过转瞬之间,少林武当两大首领俱都身死当场,东北落梅,西南恶鬼重现江湖,天下四大杀手组织时隔六十年,因了一枚天下英雄令,竟齐聚于此!
一时间场上数千英雄,俱都无言,只听得夜风呼啸,吹得灯火摇曳,恍恍惚惚间众人心头都是一阵悲哀,“今日之局,怕是要血流成河了吧,不知明年今日,会有多少人在此焚香祭拜,这秦淮河水里,是否会有我的尸骨,到时候只怕是连尸首也难寻得,全都喂了鱼虾了吧……”
张疯子言及到此,实在是不忍再言。往事如烟,然而有些往事里涂满鲜血,刻满伤痕,如何便能如烟般散去,如何能轻描淡写的将之忘却。他呆坐良久,才沉重说道:“那时侯每个人心头都如压了千斤巨石一般,生死存亡,系于一瞬。双方明知这一战之后,必是血流成河,两败俱伤,然而如此浩大场面,谁又有资格调解。不知是谁在这般压力之下突然疯癫,一刀砍去,大战亦是由此展开,双方势均力敌,只杀得天昏地暗,死伤无数,整整一天一夜啊。到了最后,场中竟只剩下五十余人……”
刘备倒抽一口凉气,想及当日惨烈厮杀,不禁为之胆寒。他语声禁不住的颤抖,“这,这等惨事,究竟要如何收场,难道非要全都尸横当场才甘心麽?”
“唉,玄德,江湖人每日里谁不是刀头舔血,剑下夺命。生死事小,胜负事大。事情闹到如此境地,若是还不分出个胜负,岂不成了天下笑柄?当时五十余人,人人带伤,知道再打下去终究是个胜负不分众人皆死的局面,然而岂可罢手。于是四少主与正道群雄便立下生死擂台,各派十人出场,五五为数,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如此倒也公平,胜者自可离去,败者也不过再亡十人,可算大善。”
“哈哈,若是这般简单岂不成了儿戏。十场大战,杀手楼与正道以命相拼,每场必有人亡。到了最后,竟是连半醉也被逼至绝处,舍弃一臂,以一手杀手问道剑,将七圣地儒门首徒孟书击杀当场,奠定胜局。胜负既定,杀手楼自可离去,然而江湖规矩岂可乱得,正道余人皆是自断双臂,这事情才算了结。”
“啊,这,这是为何?”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断我一臂,便叫尔双倍来还。这本是自然不过的事情。你不入江湖,自然不知。”
“那半醉他们之后如何了,琼英与半醉究竟结为夫妻了麽?”
“呵呵,大事一毕,各奔东西。琼英明了半醉心意,知道不可强求。然而她是何等聪明,便联合杨肃雪、善心二人与半醉订下十年之约,每十年四人进行一场豪赌,胜者便持有天下杀手令。若是令牌到手,想来半醉也是无处可逃了。”
一段掌故将来,真是把刘备听得如痴如醉,他的心里,那时候便想见到半醉。
“半醉不知人在何处,我若是能见他一见,该多麽好。”
“哈哈哈,秦淮河之役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当初的少年红颜早已年过半百,成了一方枭雄,岂可轻易得见?半醉更是游戏人间,化身千万,你这毛头小子也想见到,真是痴人说梦。好了好了,酒也喝够了,故事也听够了,赶紧回家去吧。”
“你真的就是梦寒楼的半醉道人?”刘备一声大喝,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中年道人空荡荡的左臂,惊诧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