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向晚,红日慢慢西沉。
卫昭和姜芷带着几人从客栈出来,登上了符台使安排好的马车。
符台使的府邸里栽了许多柳树,青石路两侧,柳条垂垂袅袅,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悬在上面。
蝼蛄藏在土里,咕咕叫着数九寒天。
玉屏苑里已是热闹非凡。
花厅里摆着几盆艳红色的虎刺梅,四角置着暖炉,丝丝暖意从镂空的木盖里透出来。
卫昭她们来得正好,吴世通和方砚似乎也是刚到,府里的丫鬟还没来得及上茶。
“陈公子来了,快请落座。”吴世通先瞧见她,露出一抹笑容。
卫昭走上前,恭敬地拱拱手,“内人身体抱恙,耽误了些时辰,烦请宽恕则个。”
“陈公子说笑了,来得正是时候。”王钊起身笑着迎了出来。
他今日只穿一身枣红色长衫,发髻简单用布包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弥陀的样子。
目光越过卫昭,落在身后的姜芷身上,瞳孔骤然缩小,嘴唇微微抽动两下。
但见身后的青黛瞪着他,手指不由得蜷起来,微微颔首:“都坐吧。”
卫昭这才坐到他身边,与他说起话来。
余光扫过桌子,方砚下手的位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还留着两个空座。
“王大人,可是还请了别人?”
“陈公子果然聪慧过人,不错,确实还有两位客人未到。”王钊满意地看着她,“他们还需一阵子,我们先聊着。”
转头冲着门外喊道:“来呀,给几位公子上茶,要好茶。”
下人们进进出出,一盘盘丰盛的菜肴被端上来。
有蘑菇炖飞龙,金玉满堂,三鲜大补汤,油渣炒菜心,黄金山河煲,焦溜丸子。
主食是汝阳这边特产的双季稻米。
王虎和老崔在一旁窃窃私语。
“都说汝阳富有,没想到连飞龙这种东西都能搞得来,王大人的俸禄够吗?”
“符台使每年那点子俸银自然不够,那不是还有吴家和方家的人嘛。”
老崔冲那边努嘴儿,偷偷在桌下伸出手指比划了两下,“他们两家每年最少这个数。”
王虎低头瞥看顿时一惊,“五万两?”
“五十万两!”
王虎深吸一口气,他想到了做生意赚钱,却不知竟如此赚钱。
五十万两,凭自己的俸禄不吃不喝一百年都比不上人家手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金沙子。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不知道又能捞多少呢。”
老崔看着他像看傻子一样,扬着下巴,神情十分得意。
卫昭接过下人递来的筷子,笑道:“多谢王大人款待,如此铺张倒显得在下有些强人所难了。”
“陈公子不必多言,既来了汝阳便是客,客随主便。”王钊轻抚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线。
“是啊陈公子,尤其是这飞龙。”
吴世通夹起一块鸡肉,看似附和,挑衅的意味几乎快要溢出眼底。
“此乃北武城深山中特有之物,建安府远在江南,只怕陈公子见都没有见过吧,哈哈哈。”
卫昭面上平静如常,嘴角浅笑未减。
反倒是身旁的姜芷脸色一沉,愠怒难掩:
“瞧吴公子说的,我们家虽比不上你吴家富贵,但也不是小门小户,不就是山中的飞龙和北武寒山腰上的冬菇,我们府上又不是供应不起。”
方砚冷哼,“哟,这位小娘子生的国色天香,说话竟然如此放肆,还不给三爷赔礼。”
“就他?呵呵……”姜芷捏着鼻子,闷声道:“本姑娘嫌他嘴里的大蒜味臭气熏天,也不看看那个倭瓜样,哪一点能比得上我家夫君这般俊俏。”
勾着手指轻点着卫昭下巴,拂过脸颊,挑眉眯眼,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夫君,奴家说的可对?”
卫昭浅笑,眉宇间柔色尽显,轻声道:“对,娘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方砚还想再说什么,被吴世通一把按住,摇摇头,“方公子不可无理,陈公子是符台大人的客。”
语毕,向王钊看去。
王钊这种混迹官场多年的人怎会不解其中深意。
端起酒杯,嘴角噙着笑意:“陈公子伉俪情深,老夫着实羡慕,这杯酒算是老夫为公子接风。”
“多谢王大人。”卫昭一饮而尽。
“好,陈公子爽快。”王钊拍拍她的肩膀,侧身让出方砚,“方二公子,大家都是场面人,何必伤了和气,来,老夫敬二位一杯。”
方砚并未急着喝,缓缓起身,“陈公子,在下是真心佩服你的胆量,不过嘛……”
话锋一转,那双眸底透着毒辣,似在警告也似在施压,“汝阳不比建安,这里的水深的很,外人走在河边难保不湿鞋。”
卫昭语气不紧不慢,笑着回道:“方公子说的是,不过在下也有一句话,风浪越大鱼越贵,水再深也淹不了岸上的人,有何惧哉?”
方砚猛地一拍桌子,“姓陈的,给你脸了!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别以为王大人请你吃顿饭就攀上了关系,我告诉你,没有吴家,汝阳用不了几日便完了。”
席面霎时间安静下来。
王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多少有些挂不住。
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吴世通却抢先一步将方砚拦在了身后。
“陈公子莫要见怪,吴家怎么可能做这等事,王大人才是汝阳的父母官。”
卫昭忽然想笑。
这些人,当真以为一个外地来的绸缎商就能任由他们拿捏。
她缓步走到王钊身边,将腰间的玉佩露给他看,伏在耳边低语:“王大人,想必不陌生吧?”
王钊低头一看,瞳孔骤缩,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发出脆响,碎成几片。
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撑着桌沿眼看就要跪下了。
卫昭抬手托住,摇头,“王大人,酒烈,小心点,别摔着。”
王钊连连点头,故作晕眩,“多谢陈公子,老夫果然是上了年纪,才一口酒便有些上头。”
吴世通和方砚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王钊的态度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似乎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他很害怕。
“汝阳王到……”
管家一声高呼将席间的尴尬气氛瞬间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