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古墟的灰雾彻底被抛在身后。
荒原古道分岔路口,秋风卷着枯黄长草猎猎作响。
苏清鸢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身旁的张译。
“就送到这儿了。”她语气温和平静,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古墟周边被污染的地脉、受创的生灵基本都抚平了。北边还有几处乱序之地要去,我先走了。”
她本就是四海游历的隐世医女,从不停留一地。古墟同行、共闯生死,不过是她济世路上一段偶然的交集。
张译微微颔首,没有挽留。
他清楚她的路在众生疾苦里,不在宗门权谋中。
“保重。”
苏清鸢轻点下头,又叮嘱了一句:“宗门里伪序更深、规矩更密。你走的路和世人都反,记得藏锋。真要是本源受损、序码侵染,一定要来寻我。”
话音落,她提步转身,浅青衣袂掠过荒草,朝着与清玄道宗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很快融入暮色天光里,只剩一点淡影,终至不见。
古道之上,只剩张译一人独立。
他驻足片刻,收回目光,抬眼望向云海深处那座悬浮天际的巍峨仙山。
清玄道宗。
九州顶级仙门,万千凡俗子弟削尖脑袋想要钻进去的修行圣地。
可谁又知道,这座金光万丈的宗门,不过是天道筛选生灵、收割本源的巨型牧场。所有奉为圭臬的功法,都是被阉割篡改的残缺代码;所有人人艳羡的仙途,都是预先写死的献祭程序。
张译抬步,沿着上山的石阶缓缓而行。
身形依旧清瘦,步伐却沉稳至极,周身再无半分凡尘滞重之气。
山脚下外门坊市,历来是底层弟子扎堆闲谈的地方。
这几日墨阳一脉派人追杀张译的事,捂得不算严实,风言风语早就散了出来。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凑在一块儿,话题总绕不开这件事。
“听说没?那个跟着姜圣女的凡人,从古墟活着回来了!”
“就是上次宗门大比边上露过一面的那个?灵根驳杂得一塌糊涂,连咱们外门弟子的门槛都摸不到,全靠姜圣女把他留在西跨院。”
“可不是嘛。说起来姜圣女也不是咱们本宗的人,人家是娲皇天宗的独苗圣女,来咱们这儿交流历练的。就这,墨阳长老一脉本来就对她占着西跨院不满,这下更有由头了。”
“派去古墟堵人的几个师兄,折了俩,剩下的也狼狈得要死。你说就一个没修为的凡人,怎么从落星古墟活着走出来的?”
“谁知道他耍了什么旁门左道,等着瞧吧,墨阳长老吃了这么大的亏,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一个连宗门名册都没进的外人,赖在圣女身边,早晚是个死。”
窃窃私语顺着山风飘过来,一字不落落入张译耳中。
他神色平静,恍若未闻。
弟子身份?宗门名分?
在他眼里,这些挤破头想要的东西,不过是天道给囚徒画的牢栏。越是顺着规矩往上爬,越是把自己的本源牢牢绑死在献祭程序上。
这份人人艳羡的身份,他根本不稀罕。
他要的,是藏在藏书阁深处、传承典籍背后、禁地封印之下,那被篡改了百万年的真相。
一路上行,守山弟子无人阻拦。
云渺小筑在主峰西侧,是清玄道宗专门给姜娲安排的客居之地。守院护卫都是清玄道宗拨来的人,却都知晓这位圣女的分量,见张译归来,虽眼底满是讶异,却不敢盘问,微微侧身便放他入内。
踏入院门的瞬间,石亭边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姜娲一身素白圣女裙,身姿清冷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圣洁光晕,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当真如世人所言,是娲皇嫡传、天道宠儿。
她是娲皇天宗唯一的圣女,身负女娲正统传承,天赋冠绝同辈。此次来清玄道宗交流历练,已有年余。因其身份尊崇、修为深不可测,清玄道宗上下都给足了颜面。
看见张译的刹那,姜娲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缩。
她第一次见到张译,是在数月之前。那时他只是个灵根驳杂的凡尘少年,却让她神魂深处莫名炸起一股极强的、近乎本能的杀意——像是某种刻在骨血里的古老程序,瞬间判定眼前之人是危险的异常代码,第一指令便是彻底清除。
那股冲动来得毫无来由,却强烈到让她指尖发麻。
姜娲压下了那股莫名的杀意。
不是心软,是好奇。她修行近百年,遇过天骄无数,见过邪修万千,从未对谁产生过这种本能的排斥。这个人身上,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她留了他一命,把他放在西跨院。
没给他差事,没让他做事,甚至没怎么见他。就只是放在眼皮底下,像观察一件奇异的标本,想看看这个能触发自己本能杀意的凡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后来墨阳一脉要对他下手,她顺水推舟,没拦着,并派人送他去落星古墟。一半是借刀杀人的试探——若他死在古墟,便证明不过如此,那股本能的杀意也算是有了结果;一半是隐隐期待,想看看这个让她本能警觉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他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整个人的气息都彻底变了。凡尘滞涩一扫而空,周身像裹着一层迷雾,以她的修为,竟一眼看不透深浅。
神魂深处的清除指令,再次嗡嗡作响,比上次更尖锐、更强烈。
姜娲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面无表情地压下那股悸动。
她更好奇了。
“古墟一行,倒是没死。”
她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没有追问他遇到了什么、修了什么功法,更没提什么古籍禁制——她留他到现在,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做什么。
她就是单纯的,感兴趣。
“托圣女的福,侥幸活了下来。”张译淡淡回应,不卑不亢。
他心里清楚,姜娲留他在西跨院,绝不是一时善心。对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本能戒备。
但他不说破。寄人篱下,正好借这层客居的身份,留在宗门核心地带,慢慢谋局。
姜娲瞥了他一眼,话题一转,语气平淡:“墨阳的人已经回主峰了。你废了他们两个人的术法,还有两人折在古墟里,这笔账,现在算在我头上。你在宗门没有名分,连外门名册都不入,真要较真起来,我也未必时时护得住你。”
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她想看看,这个死里逃生的凡人,会怎么应对。
张译抬眸,语气平静:“圣女留我在西跨院,总不会是养个闲人。我既站在这里,自然有我的用处。”
他没说自己能做什么。
他知道,姜娲既然好奇,就会自己慢慢发现。比起主动邀功,让她自己挖出来的“价值”,才更有分量。
姜娲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聪明,沉得住气。
难怪能从古墟活着回来。
正好,就继续留在眼皮底下。她倒要看看,这个天生让她产生清除欲的“异常代码”,到底藏着多少本事;她倒要弄清,自己神魂深处那股莫名的本能,到底从何而来。
“对外,你是我带来的记卷客卿,没有正式宗门身份。”姜娲淡淡吩咐,“少露面,少惹事,就在西跨院待着。什么时候我想见你了,自会叫你。”
没有差事,没有要求。
就只是圈在视线里,慢慢观察,慢慢试探。
“可以。”张译点头。
这正好合他的意。没有名分,反倒避开了宗门许多例行探查、天榜登记,少了无数束缚。他正好借着这段时间,稳住境界,慢慢摸清宗门的布局,想办法接触到藏书阁的核心典籍。
姜娲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步入亭后内院。
白衣飘举,圣洁依旧。
只是转身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神魂最深处,冰冷宏大的意识再度发出尖锐的清除预警,一遍又一遍冲刷着她的神智,指令明确:清除异常代码,维护秩序稳定。
姜娲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本能的杀意。
急什么。
人就在她眼皮底下。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查。
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她这天道宠儿,生出这般违背本性的好奇。
更要看看,这刻在她骨血里的指令,到底是谁写的。
西跨院的小屋,还是离开时的模样。
陈设简单,窗明几净。
张译关上门,隔绝院外所有的风声与窥探。
他走到窗边,抬头望向主峰之上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藏经阁、丹房、演武场、长老殿、禁地……
这座巨大的宗门,每一处都埋藏着天道篡改的痕迹。
功法是残的,传承是假的,神明是编的。
无数天骄修士孜孜不倦苦修一生,到头来不过是在为天道程序打工,主动献祭自身本源。
张译掌心微微一翻,一缕纤细的金色真序在指尖流转。
铸链凝丝,只是开始。
姜娲的好奇,是变数,也是契机。
接下来,他需要让这位圣女,“发现”他的价值。
只有一步步走进这座仙门的核心,他才能亲手撕开这万古仙途的遮羞布。
看看这天道铺就的骗局,到底藏着多少肮脏的真相。
夜色渐渐笼罩主峰。
云渺小筑灯火点点,安静得如同往常。
没人知道,这个连正式弟子身份都没有的少年,即将给这座传承万古的顶级仙门,带来怎样的地震。
更没人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娲皇圣女,心中正进行着一场程序与人性、宿命与自我的无声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