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掌印散尽,漫天余辉缓缓褪去。
仙帝立在九天金辇之上,没有顺势劈出第二掌,也没有下令天兵追击。他就那么静静俯瞰下方,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捧无关紧要的尘土。
可就是这短暂的静默,压垮了凡界所有残存的战意。
刚才那一幕,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数万同袍,无声无息、连痕迹都没留下,彻底消融在焦土之中。
之前拼死厮杀、悍不畏死的阵线,肉眼可见地乱了。
没有人崩溃逃窜,没有人丢械求饶,可所有人身上那股往前冲的劲,彻底断了。
不知是谁,嘶哑着喊出了第一声。
“撤!”
这一个字,像一道解禁的口令。
瞬间从阵前炸开,一路传到阵尾,此起彼伏的撤退声叠在一起,沙哑又疲惫。
“后撤!保持阵型!”
“别乱!稳步退离战场!”
“护住伤员,优先撤离!”
凡界三十万联军,像一片被狂风重创过的潮水,缓缓向后褪去。不是狼狈溃逃,是拼至极限后的被迫收势,每一步后退都带着沉甸甸的无力,队形勉强维系,却再也撑不起半分反攻的气焰。
仙界阵营里,响起一片低声嗤笑。
一名金甲天将按着腰间佩剑,俯瞰下方退却的凡界修士,语气满是轻蔑。
“刚才还负隅顽抗,一掌之下,尽数胆寒。”
“卑贱凡俗,给你们机会搏命,你们也接不住。”
旁边的仙官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无需追击。残兵而已,溃了军心,比尽数斩杀更有用。”
“今日摧其战意,来日不战自降。”
高处的仙帝充耳不闻,始终沉默俯瞰,静待这场败局落幕。
战场前线,白夜第一时间冲破散乱的人群,冲到叶无道身侧。
他整条右臂血色淋漓,战甲开裂,佩剑剑刃卷得变形,浑身是血污与尘土,却依旧站得笔直,半点没倒。
他盯着呆立在焦土边缘的叶无道,喉间挤出一个沉得发闷的字。
“走。”
叶无道没动。
他双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这片黑色土地的边缘,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焦土。
那里干干净净,寸草不存。
没有尸体,没有残兵,没有碎刃,数万并肩作战的同袍,仿佛从未存在过。
白夜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紧,伸手狠狠拽住他的肩膀,力道急促又强硬。
“叶无道!走!”
叶无道缓缓抬眼。
他眼眶猩红得吓人,眼底血丝密布,却没有一滴眼泪。
说实话,这种死寂的麻木,比痛哭崩溃更让人揪心。悲伤到极致,是连落泪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红影破空掠来。
哪吒脚踏风火轮,衣衫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战意伤痕,直接落到叶无道身侧,抬手稳稳架住他的左臂。
他语气干脆,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撕开凝滞的气氛。
“先撤。”
“你现在留在这里,除了白白送死,什么都做不了。”
叶无道依旧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他就这么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被动地往后撤离。
双脚还下意识地往前挪,身体却被牢牢固定,一路拖离这片血色战场。
他全程偏着头,目光死死回望。
回望那片漆黑死寂的焦土,回望还在有序退却的残余修士,回望高空列阵、气势恢宏的金色天兵,回望那道高高在上、漠然无情的仙帝身影。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极致的惨败,是失语的。
三十万凡界联军,奔赴死战。
一掌落幕,五万四千名修士,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还有两万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浩浩荡荡的出征大军,最终只剩二十余万人,狼狈退回神印阁地界。
夜幕沉沉,笼罩整座神印阁。
大殿之内,死寂得可怕。
没有争吵,没有叹息,没有人随意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所有人的力气、所有的战意、所有的底气,都在白日那一掌里被彻底碾碎。
叶无道独自坐在大殿正中央,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彻底掏空的疲惫。
长桌横在他面前,一张厚厚的阵亡名册摊开在桌面上,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
钱多多坐在侧边,指尖捏着一支笔,指尖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在阵亡姓名后画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磨砂磨过木板,打破了死寂。
“阵亡,五万四千人。”
“重伤两万一千七百人,致残三千余人。”
寥寥数字,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
没有人接话。
白夜靠在冰凉的殿柱上,双目紧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受伤的手臂还在隐隐渗血,却浑然不觉。
后方偏室里,苏小小依旧深度昏迷,耗尽了所有灵力,至今未醒,没人知道她何时才能睁眼。
哪吒坐在大殿窗台边缘,双脚悬空,静静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平日里跳脱桀骜的性子,此刻彻底沉寂,只剩满眼沉郁。
杨戬立在大殿最角落,双目紧闭,天眼敛息,周身气息冷沉至极,一言不发。
每个人都在沉默,每个人都在承受,每个人心里都压着同一座大山。
我们输了。
凡界,第一次彻彻底底、毫无翻盘余地地败给了仙界。
良久,死寂被一道干涩破碎的声音撕裂。
叶无道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枯竭,像是从干涸万年的枯井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轻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打?”
他不是在问白夜,不是在问哪吒,不是在问在场所有人。
他在问自己。
问这片满目疮痍的凡界,问这场天差地别的战局,问那道随手就能抹杀数万生灵的至高身影。
大殿依旧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他。
也没有人,敢回答他。
碾压般的差距,血淋淋的伤亡,溃散的军心,破碎的防线。
前路漆黑,不见分毫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