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印阁的药圃,年年长青,岁岁药香。
没人会在意这里多一株草、少一株苗,更没人会深究,药圃边角那株孤零零的白花,到底是什么来头。
整个药圃种满了规整药材,黄芪连片,当归铺地,板蓝根层层叠叠,皆是能入药济世的寻常灵草。
唯独最靠篱笆的角落,孤零零立着一朵白花。
离所有药材远远的,独自扎根泥土,无伴无依,偏偏开得极盛。
花瓣纤细修长,层层翻卷,通体素白无垢,不染半分杂色。风过之时,花枝轻颤,花瓣摇曳,像有人隔着遥遥岁月,在不停抬手招手。
清晨露水未干,小学徒拎着洒水壶,蹲在花前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追问。
“师姐!这花到底是什么品种啊?咱们药谱里我从来没见过!”
苏小小蹲在一旁拔杂草,指尖划过湿润的泥土,头都没抬。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种啊?”学徒瞪圆了眼睛,满脸不解,“咱们药圃只种入药的灵草,乱种花万一坏了药土药性咋办?”
“随手撒的种子。”
“随手撒的?那你当初买种子挑它干啥!红的黄的紫的百花多了去了,偏偏选纯白的?”
苏小小动作顿了一瞬,淡淡回了一句。
“忘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堵得学徒哑口无言。
小家伙机灵,瞧着苏小小眼底藏着的细碎沉郁,知道这花不是寻常花草,不敢再多嘴追问,拎着洒水壶乖乖跑远忙活药材去了。
从这天花开开始,苏小小的晨间惯例,就多了一桩事。
每日晨起,先巡遍整片药圃,查验药材长势,除虫松土,打理药田琐事。
所有活计做完,最后一步,必然是走到篱笆边角,静静蹲在这株白花跟前。
晨露凝在洁白花瓣上,剔透晶莹,晨光落上去,白瓣透光,干净得不像话。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花瓣。
滚落的露水砸进泥土,悄无声息,湮灭无踪。
“又开稳了一天。”
她对着孤零零的白花,轻声絮语,像是跟老友闲谈。
花枝轻晃,无人应答,唯有晚风穿篱,轻轻拂动花叶。
半晌,药圃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钱多多扒着篱笆探头探脑,嗓门清亮。
“苏小小!我那调理脾胃的丸药吃完了,再给我配一盒!上次那配方效果挺好!”
“药柜第二层,现成封装好的,自己拿。”苏小小依旧蹲着,目光凝在白花之上,不曾挪开分毫。
钱多多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他视线越过篱笆,直直落在那朵素白奇花上,好奇心彻底勾了上来。
“这花你种的?”
“嗯。”
“好好的药圃,种这么一朵没用的白花干嘛?”钱多多咂咂嘴,凑近打量,“既不能入药,又不算观赏名花,光秃秃就一朵,看着怪冷清的。”
“我的地,我想种就种,你管得着?”苏小小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怼人。
“我这不闲得慌问问嘛!”钱多多不气,反而越看越觉得蹊跷,“你别说,这花长得真特别,花瓣细得跟发丝一样,层层叠叠的,看着莫名眼熟。”
苏小小拔草的指尖骤然僵住,心底莫名一紧。
“眼熟?天底下白花千千万,有什么眼熟的。”
“不是看花眼熟。”钱多多挠着后脑勺,皱着眉仔细琢磨,“是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好像很久以前,我在哪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朵白花,孤零零立着。”
“想不起来,就是心里发沉。”
苏小小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波澜,随手将杂草丢进竹筐。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瞎琢磨什么。药拿完赶紧对账去,你季度旧账还没清完。”
“知道知道,催命一样!”
钱多多摆摆手,捏着药盒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朵白花。
心底那股萦绕不散的熟悉感,越来越浓,可任凭他搜遍脑海所有记忆,依旧空空如也。
什么都记不起来。
日落西山,暮色漫满山院。
白夜练完整日剑法,习惯性绕着神印阁慢行散心,最后落脚的地方,永远是这片药圃篱笆外。
他独臂垂落,身形挺拔,单手搭在老旧篱笆桩上,静静望向院内那株孤零零的白花。
夕阳碎金落在花瓣上,素白染暖,摇曳生姿。
苏小小听见动静,抬头看向篱笆外的人影。
“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
白夜抬手推开松动的篱笆木门,缓步走入,侧身蹲在白花旁。
独臂之人蹲姿本就别扭,他只能单膝撑地,单手抵着膝盖稳住身形,安静陪着她看花。
整片药圃寂静无声,只剩晚风簌簌,花叶轻摇。
“你种的?”白夜率先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又一夜入梦的沉郁。
“嗯。”
“为什么偏偏种白色?”
“不知道。”苏小小盯着花瓣,眼神放空,“就是莫名想种。看到白色种子,就下意识拿了。”
白夜缓缓伸出唯一的左手,指尖极轻,小心翼翼碰了一下纤细的花瓣。
指尖微颤,花叶随之轻晃,温柔又单薄。
他盯着晃动的白花,字字沉沉,砸在暮色里。
“像一个人。”
苏小小猛地转头看向他。
“像我梦里的那个人。”白夜目不转睛望着白花,语气平静,却藏着翻涌的执念,“那个满头雪白长发,坐在旧院石凳上,对着月亮笑的人。”
空气骤然一静。
晚风停了一瞬,整片药圃的声响尽数消散。
苏小小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轻声吐出一个字。
“对。”
两人并肩蹲在暮色泥土间,无人再开口说话。
一朵孤白小花,立在篱笆之侧,随风摇曳,轻轻晃动的弧度,像无声的呼应。
良久,白夜压着心底积攒多日的困惑,低声发问。
“你说,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
“为什么偏偏缠上我?”白夜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夜夜入我梦境,次次留半句哑谜。我看不清他的脸,听不清他的话,偏偏忘不掉他的笑,忘不掉那一头白发。”
苏小小拿起手边小铁铲,轻轻戳着松软泥土。
“你问我,我问谁?”
“你跟我不一样。”白夜侧头看她,“我是夜夜入梦见他,你是日日熬药等空。咱俩都是平白无故多出来的执念。”
“不一样。”苏小小立刻反驳。
“哪儿不一样?”
“我熬药是十年习惯,日复一日刻进骨子里。”苏小小垂眸看着白花,语气很轻,却无比坚定,“你是神魂被牵引,被动见人。我是自我坚守,主动等候。”
白夜怔了怔,一时语塞。
他再次抬手,指尖拂过微凉花瓣。
“那你说,这朵花,是我潜意识想种的?还是他隔着冥冥天道,让你种出来的?”
“这是我种的花。”苏小小抬眸,眼底澄澈,“种子是我挑的,土是我松的,水是我浇的。从头到尾,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你当初为什么偏偏挑白色?”白夜追问,“百花万千,红白紫粉,你偏偏选了最孤、最寂、最像他的素白。”
苏小小握着小铲,支着下巴,静静望着风中摇曳的花瓣。
“真的是随手拿的。买种子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看到白色,就觉得该是它。”
“没有理由,没有缘由,就是该是这朵白花。”
白夜缓缓起身,抬手拍掉膝盖沾染的泥土,暮色落满他单薄的肩头。
“你说咱俩是不是都魔怔了?”
“一个天天蹲在土里看花,一个夜夜躺在床上梦人。”
“钱多多前两天还偷偷跟我说,咱俩该找个时间好好调理神魂,别越陷越深。”
“你确实该吃药。”苏小小淡淡开口。
“合着就我有病是吧?”白夜无奈挑眉。
苏小小握着小铲,对着他轻轻比划了一下,眼底终于泛起一点细碎笑意。
白夜侧身躲开,转身走向篱笆出口,临出门前,脚步骤然顿住,再次回头看向那朵孤零零的白花。
暮色将尽,余晖残落,素白花影,孤绝立地。
“苏小小。”
“嗯?”
白夜望着摇曳的花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跨越万古的茫然期许。
“你说……那个白头发的人,会不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悄悄种了一朵一模一样的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小小浑身一僵,心口猛地一空。
她低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花,花瓣在晚风里轻轻颤动,白得刺眼,孤得人心发疼。
良久,她才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不知道。”
“或许吧。”
白夜深深看了一眼花叶,转身迈步,彻底消失在暮色深处。
药圃再次恢复寂静。
偌大天地,只剩苏小小一人,伴着一朵孤白小花。
她蹲在原地,迟迟没有起身。
纤细指尖再次触碰微凉花瓣,轻轻一点。
花枝应声摇晃,弧度温柔,起势轻缓,落势绵长,像极了有人隔着时空,轻轻点头回应。
苏小小凝眸注视,轻声呢喃。
“你到底是谁啊?”
白花不语,晚风无声,泥土沉寂。
可那花枝,依旧在不停轻晃,一下,又一下。
像是回应,像是诉说,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偏偏无人能懂。
苏小小望着那重复不休的摇晃弧度,看了很久很久。
她总觉得,这花不是在随风乱晃。
它是在说话。
只是天道隔了万重屏障,岁月断了所有羁绊,她听不见,读不懂。
……
万丈之上,天道层虚空。
发丝细的漆黑裂隙依旧悬空伫立,十年不扩不敛,静静盘踞在万古规则巨网之上。
亿万道金绿规则线缓缓流转,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早已浸透根基。
裂隙深处,那道迷路已久的微弱人声,早已没了踪迹,可残留的神魂气息,依旧萦绕不散。
地底万古黑暗深渊,沉寂无数岁月的古老存在,再次传出阴冷绵长的低笑。
声声回荡,震彻道基,撼动诸天。
“花开了。”
“执念成型了。”
黑暗浊气丝丝缕缕上浮,贴着天道裂隙游走,贪婪窥探凡界神印阁的一举一动。
“白夜入梦溯源,神魂忆旧。”
“苏小小种花寄念,心念锁情。”
“钱多多执账守忆,执念生根。”
“三界三人,三桩执念,齐齐破土复苏。”
苍老阴冷的低语,带着洞悉万古轮回的漠然。
“天道自以为高明,剥离记忆,斩断因果,抹平过往。”
“可它忘了,人心执念,从不是规则能禁锢的东西。”
“忘得了人,忘不了情。忘得了事,忘不了念。”
“一朵白花,不是凡花。”
“是被抹去的因果,自行凝聚的念想之花。”
“花开即念起,念起即轮回动。”
一缕漆黑道韵顺着裂隙攀升,轻轻触碰规则纹路,万千道金绿神线瞬间微微震颤。
整片安稳十年的天道层,第一次出现了肉眼难察的紊乱波动。
道基点死死镇压黑暗,本源剧烈震颤,却无力彻底封堵这缕渗透的执念气息。
它清清楚楚感知到了。
凡界那朵白花,连着裂隙彼岸的旧人魂魄。
连着被天道埋葬的万古过往。
连着一场被强行终结、又被执念生生重启的轮回。
古老存在的笑声愈发阴冷。
“继续长。”
“继续念。”
“等这朵人间白花彻底盛放,等三人执念彻底苏醒。”
“这天道的假太平,就该彻底碎了。”
……
神印阁账房之内,灯火微亮。
钱多多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本磨白的蓝皮旧账。
纸页微凉,字迹稚嫩,那一句“大哥,你欠我的灵石不用还了”,刺得他眼底发酸。
他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远处药圃的方向,轻声自语。
“奇怪了。”
“最近总看见白花、望月、旧院的残影。”
“我到底忘了什么人?忘了什么事?”
无人应答,唯有灯火摇曳,映着孤账独坐的人影。
山门之上,夜风凛冽。
白夜立在高台之巅,孤身望月,眼底满是无解的茫然。
“花是真的。梦是真的。执念是真的。”
“唯独那个人,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药房窗台,晚风拂过。
那碗恒温的内伤药静静安放,药香袅袅,与远处药圃的花香遥遥呼应。
苏小小缓缓起身,望着风中摇曳的孤白小花。
花依旧无名,人依旧无迹。
可岁岁年年的等候,日复一日的执念,早已穿透天地壁垒。
天道能封岁月,能抹记忆,能断因果。
却封不住一朵为执念而生的白花,挡不住三人为旧人坚守的岁岁年年。
花在风里摇。
念在心底烧。
被掩埋的轮回,早已借着一朵素白孤花,悄悄,归来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