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印阁最近出了件怪事。
一件比白夜夜夜怪梦、比苏小小无故种花还要离谱的怪事。
钱多多,居然买酒了。
这事传遍整个山门,所有弟子私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没人敢信,没人想通。
“你们听说了吗?钱爷掏灵石买酒了!”
“别扯!钱爷那算盘心,一枚灵石能攥三年,掉地上碎渣都得捡回来,他舍得买酒?”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青瓷酒壶,红布封口,实打实灵石结算,不是换米,不是抵药材!”
“疯了吧?他这辈子滴酒不沾,什么时候有喝酒的癖好了?”
“难道是要请客?谁敢信钱爷会主动请客啊!”
“我赌五文钱,他绝对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神!”
细碎议论飘遍阁楼庭院,没人敢当着钱多多的面多说半个字。
谁都清楚,这位神印阁总账房,抠得有原则,精得有规矩,这辈子唯一的爱好,就是对账、核账、守账。
请客?喝酒?根本不可能沾边。
可流言不假。
此刻钱多多的小院石桌正中央,端正摆着一柄崭新青瓷酒壶,壶身温润,红布裹塞,酒香内敛,稳稳当当立在风里。
钱多多独自坐在石凳上,双手搭着膝盖,一动不动,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酒壶。
盯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移,光影挪位。
他抬手,指尖捏住红布塞子,轻轻一拔。
醇厚烈性的酒香瞬间炸开,直冲鼻腔。
“我去。”
钱多多下意识抬手扇了扇鼻尖,眼底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茫然。
“这么冲?”
“这玩意儿谁能咽得下去啊。”
院外脚步声响起,白夜练完整日剑法,途经小院,鼻尖骤然捕捉到浓烈酒香。
他脚步一顿,推门而入,独臂负后,挑眉看向石桌上的酒壶。
“你喝酒?”
“不喝。”钱多多头都没抬。
“不喝你买酒?”白夜走到对面石凳坐下,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打量,“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啥买。”钱多多盯着酒壶,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就是路过酒铺,看见这壶酒,脑子一空,就想掏钱。”
白夜眸光微沉。
“花多少灵石?”
“你问这个干啥?”钱多多瞬间警惕抬头。
“我记个账。”白夜淡淡开口,“回头从你月钱里扣,杜绝乱花钱。”
“滚你的!”钱多多当场瞪眼,“老子自己的灵石,想怎么花怎么花,轮得到你管?”
白夜低低笑了一声,没再逗他,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柄安静立在石桌上的酒壶。
酒香诡异,人心更诡异。
白夜心底隐隐攒着一丝说不清的预感,却没多言,转身离开。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钱多多一人,一壶烈酒,一方空院。
日头从头顶晒到西墙,从炽白熬成昏黄。
他反反复复拔开塞子,又反反复复塞紧。
红布塞子被指尖反复揉搓,边角磨得起毛,布料发旧。
他就这么一遍一遍,机械重复,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迟迟不归的身影。
“奇怪了。”
钱多多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沉默的酒壶,低声呢喃。
“我脑子里明明有画面。”
“有个人,能喝酒,爱喝酒,打完架就爱抿两口。”
“到底是谁啊?”
“我怎么死活想不起来?”
酒壶无声,晚风无言。
整片小院,无人应答他的执念追问。
“总不能我真疯了吧?”
钱多多又一次拔开瓶塞,凑近闻着酒香,眼底愈发茫然。
“这酒味,我熟得很。”
“不像凡酒,烈得通透,像沙场收官、万古归寂之后,喝的定心酒。”
“可我这辈子没上过什么血战沙场,哪来的熟悉感?”
他无奈叹气,狠狠把塞子摁紧。
“算了。搁着吧。”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谁爱喝谁喝,放坏了拉倒。”
一夜无风,一夜寂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钱多多一早扎进账房,核对昨日流水账目,一笔一划,分毫不差,依旧是那个严谨刻板的总账房。
账目核对完毕,他下意识心头一空,猛然想起院里那壶酒。
脚步匆匆折返小院。
石桌依旧干净,两片干枯枣叶落在桌面,别无他物。
唯独那柄青瓷酒壶,塞子被彻底掀开,静静搁置一旁。
钱多多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拎起酒壶。
入手分量明显变轻。
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他瞬间蹲下身,仔仔细细扫遍全院地面。
无脚印,无水渍,无尘土异动,无半点外人来过的痕迹。
整个院子干干净净,完好如初。
唯独酒,少了。
钱多多蹲在地上,愣了很久。
而后,莫名其妙笑了。
笑得轻松,笑得释然,笑得像是悬了十年的心结,轻轻松了一丝。
“真有人喝了。”
中午三餐时分,众人齐聚膳房。
钱多多直接把酒壶拎到白夜跟前,往桌上一放。
“白夜,你昨晚偷我酒了?”
白夜抬眸,神色坦荡。
“我偷你酒?”
“我对你这烈得呛人的破酒,半点兴趣没有。”
“我连闻都懒得闻,怎么偷?”
“那你看。”钱多多指着酒壶,语气笃定,“少了三分之一。实打实少了,不是挥发,不是漏酒。”
白夜拿起酒壶晃了晃,侧目看向他。
“你确定不是你半夜梦游,自己喝了转头就忘?”
“我从不喝酒!”钱多多瞬间急了,“我从小到大一口酒不沾,你不知道?”
“那谁喝的?”白夜反问。
“我不知道。”
钱多多笑着摇头,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期许。
“但肯定有人来了。”
“有人来过我院子里,默默喝了我的酒。”
白夜盯着他反常的笑脸,看了许久,无奈叹气。
“你怕不是真傻了。”
“丢了酒还这么开心?”
“你不懂。”
钱多多抬手,把壶中剩余的酒水尽数倒进自己的粗瓷大碗里。
他没有喝。
端起碗,对着石桌旁那处常年空置的座位,郑重举了举。
姿态虔诚,无声又悲壮。
“这位不知名的大哥。”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不管你为什么只能夜里现身。”
“既然你爱喝这口酒,那我就给你备。”
“这壶五颗灵石,够买半斤上好黄芪,我挑了最好的一坛,不糊弄你。”
“你下次想来,尽管来。”
“我夜夜给你留酒,绝不落空。”
他轻轻把碗放下,酒水澄澈,静静盛在碗中,无人饮酌。
午后时分,苏小小提着药盒,踏入小院送药。
一眼就看见石桌上的酒壶,眉眼微顿。
“你真买酒了?”
“嗯。”钱多多点头。
“自己喝?”
“不是。”钱多多指着空碗,语气轻快,“给人喝的。”
“给谁?”
“不知道是谁。”钱多多笑得坦然,“但昨晚有人来喝了。”
苏小小静静看着他,沉默两息,淡淡开口。
“你俩真绝配。”
“谁俩?”
“你和白夜。”苏小小把药盒摆在石桌上,一语道破真相,“他夜夜梦一个记不住的人,你日日等一个看不见的人。”
“我日日养一朵认不出的花。”
“咱们三个,全都平白无故,背着一身没源头的执念。”
钱多多闻言,笑意微微收敛。
他抬手指着石桌侧边那处空荡荡的石凳。
“你看这院子。”
“我坐这边,白夜坐对面,你坐侧边。”
“三个位置,常年有人。”
“唯独这中间主位,十年空着。”
苏小小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石凳干净,落尘不沾,偏偏空得荒凉,空得刺眼。
“所以呢?”她问。
“所以这位置,本来就该坐个人。”钱多多语气无比笃定,“十年空着,不是没人。”
“是那人走了。”
“是我们忘了。”
苏小小心头微震,沉默良久。
她伸手,将手里的内伤药盒,轻轻放在那处空座位的石桌上。
“那正好。”
“酒留给他喝,药留给他备。”
“万一哪天回来了,喝酒疗伤,一并齐全。”
钱多多瞬间乐出声。
“你可真行。”
“你这治内伤的药配烈酒?”
“天底下哪有这么治病的?纯属庸医偏方!”
“我的药,比你的酒有用。”苏小小淡淡回怼,“执念治不好伤,汤药能。”
一日落幕,夜色再临。
钱多多第二天一早,直接再次进城。
同一家酒铺,同款青瓷酒壶,同款红布封口,一模一样的烈酒。
依旧五颗灵石。
他拎回小院,照旧摆在石桌正中,主动拔开塞子,敞口静置。
“今儿还来不来?”
他对着空院轻声道,“来了就喝,别客气。”
无人回应。
他静坐片刻,起身回屋,安然入睡。
次日破晓,他第一时间冲到院中。
酒壶再次变轻。
这次,少了整整一半。
比昨日喝得更多,更坦然,更像是熟客归位。
钱多多拎着酒壶,转头就去找白夜汇报,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白夜!又来了!今天喝了一半!比昨天量大!”
白夜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紧锁。
“你到底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没较劲。”钱多多摇头,眼神无比认真,“我就是想确认,他是不是一直在。”
“是不是一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我们。”
白夜眸光沉沉,低声提醒。
“你就不怕,是山中邪祟、阴野脏物?”
“脏物能喝我五灵石的好酒?”钱多多毫不在意,笑得坦荡,“真要是,那也太有品位了。”
“再说了。”
“就算是鬼,是妖,是异物。”
“能让我心甘情愿年年守、日日等的,就不是坏东西。”
白夜无话可说。
人心执念一旦生根,道理根本劝不动。
第三天。
钱多多直接换了最好的酒。
十倍价格,极品陈酿,倾尽心思挑选。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买了一碟酥脆花生米,整整齐齐摆在酒壶旁。
石桌干干净净,酒水醇香,花生饱满,专候一人。
夕阳西下,晚风轻拂。
钱多多蹲在石桌旁,对着空座位轻声絮语。
“今儿酒好,贵得很。”
“你慢点喝,别一口干完,糟蹋了。”
“花生米配烈酒,刚好解腻。”
“爱吃就多吃点,我天天给你备。”
院里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他静坐片刻,心满意足,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
石桌之上,酒剩半壶。
碟中花生米,少了好几颗,桌面散落两三片细碎花生薄皮。
明显是有人静坐酌酒,细嚼吃食,从容自在。
钱多多蹲在桌前,指尖轻轻拨弄那几片薄薄花生皮。
看着那细碎的痕迹,他笑得眉眼温柔,像个得到回应的孩子。
“还挺挑嘴。”
“差的不喝,少的不吃。”
“挺好。”
……
万丈天道层,虚空裂隙静静悬浮,漆黑幽深,亘古不动。
地底万古黑暗深处,古老存在的阴冷笑声,层层回荡,震彻道基。
“酒备好了。”
“花盛开了。”
“梦成型了。”
黑暗浊气缓缓翻涌,顺着发丝裂隙不断渗透凡界。
“三人执念,尽数落地生根。”
“白夜寻影,溯梦追人。”
“小小种花,寄念守归。”
“多多置酒,空席候客。”
苍老的低语带着洞悉万古的漠然与戏谑。
“天道抹去记忆,以为断了因果。”
“可笑。”
“人心执念,可跨万古,可破天道,可等轮回。”
“人能忘事,不忘情。”
“情能藏岁月,不藏真心。”
“三桩执念齐齐落地,便是轮回重启之时。”
“那道裂隙尽头的归人,夜夜品酒、日日闻声。”
“他看得见他们。”
“他们看不见他。”
“他记得所有过往。”
“他们忘了所有情深。”
黑暗深处,杀机暗藏,谋划万古。
“继续等。”
“等酒水满席,等花开圆满,等大梦归真。”
“等他们三人,彻底记起一切。”
“届时,这天道伪造的十年太平,彻底崩塌。”
……
神印阁小院,晨光温柔。
钱多多蹲在石桌前,看着桌上残留的细碎痕迹,久久未动。
一壶老酒,一方空席,一院晚风,一场无人知晓的等候。
他依旧记不起那个所谓的大哥。
依旧想不通自己为何执念至此。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一件事。
这个空了十年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空的。
有人隔着生死,隔着天道,隔着万古轮回。
默默陪他们看花,陪他们入梦,陪他们饮尽一壶岁岁年年的老酒。
遗忘的是人。
不忘的,是情。
缺席的是身。
在场的,是念。
酒温岁岁,花守年年,梦溯万古。
那个人,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