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感受陌生新奇,却格外有一种魅惑的力量,吸引着她不自觉地想要沉入进去,幸好她警觉心强,及时叫醒自己,将情绪抽离,才不至于越陷越深。芝灵靖压下心底泛起的不适,暗道,此地如此诡异,想来那些轻易会被对面探子察觉的贼人也必定突破不了,这里,应该不是她们的目的。如此想着,她脚下加快了步伐,飞下了琼林瘴。
琼林瘴中,数丈高林层叠,华白参差,隐雾缭绕,很有一股隐世之地的味道。芝灵靖满腹心事,眼神掠过这恍若仙境的风景,却无意驻足观赏,只快步沿着林间小路往外走去。只是,随着一声清脆枝丫折断声的响起,她猛地滞住了身形。
脚下残枝折成两段,芝灵靖的脚却分毫未移,只因她混乱的思绪中,忽然抽出一根极为久远纤细的丝线来。这丝线溯源而上,渐渐混入一团乱麻之中。
她犹记得母亲提起过,天雪氏的祖祠——琼林瘴,不仅是供奉先祖的地方,还是族中大能卸去凡尘职务后的避居之地。天雪氏一向薄功轻利,不重享欲,是以多出避世之人,其族中许多代家主都在不及花发之年就早早传位,卸任隐世,不再过问族中事务。但又因其善忠本性,即便避世,也不敢擅离圣京,是以在琼林瘴中辟出一处方外之地,以作聊慰。
而据传,这些居于方外之地的先者们,即便仙逝,族人也不会去叨扰,而是遵其本愿,使其化于天地间,残念旧物里,不动不移,风化永恒。而与之同样封存在那方外之所的,自然也有先者们曾经的一应用度,和先者生前的珍重之物。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前代神子的尊亲上师便出自天雪一族,若这位上师遗处尚在,那么那里多半会有跟前代神子相关的物件……
一想到这里,芝灵靖全身的血缘似乎都凝结住了,她动了动发麻的手指,立即转身朝琼林瘴的最深处跑去。
天雪上师,前代神子,旧物残息!若有了前代神子所用旧物,就能牵引旧息入天心石,以天眼之术勘定气息之主所在!她怎么这么蠢!早没有想到这一点!
是了!一定是乌首云暮!这老贼,当真是好手段!暗谍首领数入沐燊阁遍寻金册是障眼法,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找什么金册验证当年之事,他演出一场怀疑所有人的戏,又特命舞蝶亲自潜入宫中,实则只是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以为他还在怀疑验证阶段!
然而,实则他根本就不需要找什么证据,他早就暗自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并且只在坚定做一件事,那就是尽快调好内息,运转天心,寻找到真正的神子转世所在!
头脑风暴间,她已来到一处灵泉瀑布之前,瀑布前的结界法器已被人破除,淅沥流动的水幕间隙处,可以清晰看见瀑布水帘后的方外景象,果然!他们是冲这方外之地而来!她毫不迟疑地飞身跃入,方外之内,所见屋舍各处,尽皆布满杂乱的脚印,她循着脚印一间一间茅舍找过去,最终停在脚印最后出现的一间竹屋前。
竹屋破败老旧,内里更是凌乱一片,通过地上散落书籍的落笔花押,她确认了此处便是当年神子上师天雪崟的隐居处。屋内遍目狼藉,一旁架阁上的灰尘印圈出了好几处干净空白,看来,他已然得手了。
芝灵靖吹去了手上沾染的灰尘,暗道,难怪,难怪他察觉到自己中了毒,第一时间不是寻求医士相助,也不是肃清府内间细,而是关起门来秘密压制毒素,显然,他是想争取时间,想在我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以前,先一步将真正的神子给找到。
真神子一旦现世,那么不论她有何筹谋,都将付诸东流。
乌首云暮啊乌首云暮,好个老歼巨猾!若非她手下干事得力,察觉到此处的蛛丝马迹,还真叫他给蒙骗过去了。她还真以为他一心等着金册的得手,等着当年桃李换真珠的真相大白呢,没成想他早就走到下一步去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得意之色染上眉梢,“如今障眼之计已破,下一步,轮到我先发制人了。”
回到山中学府,她立即召来了战莲和舟晚,下令加强对乌首府的监视,务必将乌首云暮的一举一动盯紧,随时回报,“正好近期川部没有任务,就让寒鸦亲自走一趟吧,他亦是影卫出身,让他亲自盯着乌首云暮,我才更放心。”
战莲面色微滞,吞吞吐吐开口,“少主,寒鸦,寒鸦他,您怎么只信任他呢,这种事,我也行啊!”
“寒鸦人呢?”芝灵靖意识到不对,冷声问道。
舟晚见状,忙出声解围,“少主先前不是下令宫月立即围杀天仁宗余孽么?可那余孽堆里,还有位洛西东呢。虽然宫月先前传回的信上说他如今修为已大不如前,但受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宫月又只专擅情报追踪,不精强敌对战,是以,是以寒鸦自动请缨助阵,一早出发玄月城了。此事原本,原本属下准备早膳后再禀报的。”
闻言,芝灵靖无奈地扶了扶额,脸色很是不好。
“少主,此事是战莲思虑不周,战莲愿将功折罪,亲去乌首府盯梢。”
“是我平日里对你们太宽纵了,以至你们如今都敢先斩后奏了?”芝灵靖叹了口气,横了战莲一眼,“你从来都是力战先锋,一身血莽气,派你去,十里之外乌首云暮就闻着味了。罢了,此事等她们回来再论,是罚是赏,就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至于盯梢乌首云暮,就加派那个觉察出天雪府异样的领队吧,她的嗅查力可比你们强太多了。”
“传令下去,乌首府内外所有哨岗,从今日起都听她调遣。另着重提醒她,让她守着乌首云暮,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等到他入密室启动天心石之际,即刻命乌首诚动手,控制住乌首府上下,并速传信回禀。”
“属下遵命!”眼见主子没有动怒,战莲舟晚都是好松了口气,不敢再多嘴多舌,赶紧领了命退了下去。
山河郡。
城外,原本应该阡陌分明的无际良田如今竟是绿海一片,放眼望去,半人高的浅深杂草连绵成群,争相夺艳,而其中错落处,细看才能寻见零星的金稻垂地,像是被一众壮力青年围堵在其中不可脱身的耄耋老者。
原初黛勒住缰绳停在田埂边,遥望无尽碧色后头仿若练成一体的高耸群山,那山体壮伟延绵,高峰入云,直接入天,山形又盘旋如云之漩涡,在朦胧瘴雾的笼罩之下,高低错开间,可以看到一座山紧接着另一座山,山体之间环绕相连,里外层叠,竟极像是一朵汲取着天地灵气生长的巨硕山茶。
她一眼瞧见这山,心里便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来,于是立即翻身下马,手掌贴地,释放出几支灵力分散而去,探查此山地脉走势。随着灵力的深入,原初黛心绪越发激动,眼眸深处也不住地释出浓郁的喜色来,原来此山形态如此奇异,皆因地脉呈盘龙势,其势厚土德,聚气藏中,集天地之灵而不散,是一座天然的聚灵山脉阵,而她仅粗略一探,便被其强撼的灵气浪涌震慑到——此山占地不过区区百里余多,内蕴灵气之盛竟比之空桐山有过之无不及!
这样绝佳的修炼之地,竟在世上毫无盛名,真是可惜!
就在她深深为眼前这多年没有发挥出用武之地的绝妙灵山惋惜之时,一阵忽而其来的吵嚷声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她回身望去,远处一群乡民拉拉扯扯,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随寡妇!你要寻死就自己去!可别拉着我们家金玲!”
“这山河县都快成空城了,大家都忙着逃命,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这县里乡里,但凡有点门路的,早就跑得没影了,就你这个蠢妇人死守着家里田宅不肯变卖,留在这里等死!你自己想死还不够,还要蛊惑我们家的孩子跟着你一起,真是个黑心的……”
随苹之死死拉着几个少年往后一拖,就将几人护在身后,而她往前一站,结实的身量和力大无穷的气势立即把那群凶神恶煞的乡民给慑得噤了声,“乡亲们,我早跟你们说过了,不能走不能走,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那些当官的有钱的都跑了,可见山里的毒气根本没有遏制的可能!”
“是啊!还有那只大金毛怪到处作乱!再不走,早晚会被她吃掉的!”
随苹之将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吓得前面几个人赶紧钻去了后头,只叫嚣声不减,“那毒气这么多天了都没有蔓延过来,就说明根本不会溢散到城镇里去,也绝对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我观察过了,毒气多日只延滞在山底,尤其草木繁盛的地方更为浓郁,我们要想保住自己的家,保住这些粮食,就要团结起来!你们看看,现在地里的草越长越高,越来越多,要放任下去,这些田地就都保不住了!”
“人都全跑了,你还保住这些地做什么用?!再多几天,这村里也全空了,我们大家可不想成为精怪的口粮!我劝你啊,还是趁着郡官老爷有余钱补贴,赶紧把这田宅脱了手,也赶紧跑吧!”
随苹之脸色变冷,挥起另一只手里的镰刀指着那几个蠢货,“你们这几个杂碎,就知道乱言惑众!那只金毛怪虽然经常跑下山捣乱,可是根本没有伤过人命!那些死了的,伤了的,都是自己乱跑乱闯,不是掉进了河里淹死,就是摔进坑里断了腿,她们的身上,都没有巨兽的咬痕!我告诉你们,只要地还在,粮食还在,我们就不会死!那些吓唬你们的,想要你们慌乱逃命的,都是坏人!她们只想趁乱敛财,用最低的价钱把你们搜刮殆尽!你们可不能像那些蠢财主一样上当受骗!”
此言一出,人群里静谧了一瞬。随即,乡民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讨论着她话中的真实性。
“大家别听她的!她就是一个克死了男人的倒霉寡妇!一个妇道女人能懂什么!你们要是听她的,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了!”
“是啊是啊,她就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仗着去世丈夫留下的几亩地,才有了一个栖身之地,见识过几个铜板而已!我们怎么能听一个女人的!”
随苹之目色一凝,气得咬了咬牙,直接推开面前的几个老弱乡民,将躲在后面的两个男人给揪了出来,死死擒住他们的前襟,“我看你们是受了那些狗官的差遣,来这里做狗腿子,马前蹄的!是不是?!”
“乡亲们!你们说当官的跑了,有钱的也跑了,可事情真的是这样么?!这些事你们是亲眼看见的,还是听这两个狗腿说的?!据我所知,郡城里最大的尖商胡作伟昨日还在家里办了场饮冰宴!而你们眼里视民如子,坚守最后岗位,誓死护送百姓有序迁籍的郡官县官,都在席上饮酒作乐!他们只想着如何把我们最后的血肉压榨干尽,他们从来没有将山河郡县面临的危机上奏朝廷!他们根本就是趁着天灾大发难财的狗官!”
“我们不能走!不能用全副身家去换那张我们根本不需要的迁籍文书!”
她愤懑激昂的情绪点燃了身后的少年们,她们本就是最热烈狂傲的年纪,将世间正义奉为圭臬,视一切邪恶为不耻,最是痛恨贪官污吏鱼肉乡民,此刻热血上头,心中溢满除魔卫道的使命之情,纷纷站出来为随苹之的话证明。
其中一个少男尤其嫉恶如仇,他直接冲着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了两拳,“你们这些狗屌东西,吃着乡民的饭,居然还帮那些狗官来抢自家人的碗!!你们简直是畜生不如的垃圾!”
两个少女上前帮忙制住了其中一个叛徒,压着他跪在乡民面前,“三斤婶,阿六伯,这些都是真的,昨儿胡宅大摆宴席,我和金玲本想摸进后厨偷些吃的回来,却看见他们正一箱一箱地清点宅田地契和金银宝票!他们说,等城里所有的资财到手,再上报圣京朝廷请旨剿兽!”
乡民们一听这话,一瞬间彷佛感觉天都塌了。原来一切都是谎言!
当初瘴雾初起,民心大乱,郡官郑艾司亲自下到乡里给乡民们送物资,保证尽快上奏朝廷,请求派人来处理此事,并承诺在圣京来人解决此事之前,会有序安排大家撤离,尽一切能力协调她城借居文书,让大家得以安全暂居别城。
她们居然信了。
后来县官又来了,说别城之地不可轻借,郡官想尽办法也谈不妥,最终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要想暂时迁居她城,只能出高价租借散户流籍,才能得以去到她城,拥有一过渡的栖身身份。
她们居然也信了。
原初黛听得不由得皱起了眉,这天下竟然还有这种丧尽天良的敛财方式,也是活久见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迫近,原初黛扭头看去,官道尽头处拐来两匹高头大马,马身上两名身着衙役服制的男子不怒自威,高声唱道,“郡守大人到!县令大人到!”
随后,两顶耀目官轿一前一后映入眼帘,抗轿的脚工个个身形彪壮,步伐稳健,扛着轿身快速稳稳前进,跟在马身后面不远不近,竟丝毫不见晃荡。而轿子后头,又带出一队长长的骑兵队伍——
骑?兵?!
原初黛瞳孔微缩,心下猛地惊住,这小小的山河郡郡守,随身护卫的衙役居然是骑兵配置?!二,四,六,八,十,十二……她默默数了数,加上最前头带队的两人,这支骑兵队伍竟足够三十八人!我的天,这郡守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有多天怒人怨,所以不惜下重金配置手下保护自己啊。
顷刻之间,骑兵队伍已压到眼前,原初黛默默往繁密的草里藏了藏,目送着他们绝尘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所有的乡民给围了起来。
当先领头的衙役应是捕首,他飞身下马,俯身到一顶轿子前,“大人,到了。”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五品官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看天色,又环视一圈,最后眼神定在随苹之的身上。他和气地笑笑,“就是你,散布谣言,想要蛊惑乡民反叛?”
随苹之直觉喉间紧了紧,她下意识将几个年轻人护在身后,壮了壮胆气,“我没有散布谣言,我说的,都是事实!”
这会儿,县令也下了轿,来到了郡守身边,他指着随苹之厉喝,“大胆刁,民!本县正逢天难动荡之时,你不尊政令,不配合官府迁籍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大肆污蔑朝堂命官!妄想趁乱鼓动百姓造,反!来人!给我拿下此毒妇!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乡民们被这阵势吓得如鹌鹑直往后缩,唯有那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此刻反而像是吃了豹子胆一样,集体冲到前面来,将随苹之围在中间,金玲看了一眼那躲在人群后面的爹娘,急得双目赤红,“爹!娘!随姐姐是对的!你们要相信我啊!这些狗官眼见阴谋败露,现在杀人灭口来了!难道你们要永远龟缩在那些庸碌之后,任这些狗官残害同族吗!”
少男紧紧握住了手里的锄刀,虽然手里的汗已经将木柄浸湿,但丝毫没有淹灭他的孤勇之气,“狗官!你的罪行我们都知道了!我们不会妥协,也不会纵容你的恶行!今天,你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部都杀了!否则,我一定会把你的罪恶昭告天下,请圣京朝廷为我们做主!”
县令眼见如此,正要上前劝诫,“你们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可莫要被这毒寡妇给骗……”
郑艾司抬了抬手,将他拦下,又继续笑着,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乡民们,“乡亲们,你们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孩子被这个刁,民蛊惑,而无动于衷么?”
三斤婶试探着开口问道,“大人,孩子年幼无状,还请大人恕罪。只是,月前因为毒气,乡民们都不敢出门,导致田地荒芜,今年颗粒无收,我们实在是交不起那高昂的迁籍费,可否请大人通融通融,就让我们再留守些日子,或许再过几日,圣京的仙使就到了,到时我们也不用迁居了。”
郑艾司笑意不减,“这迁居借籍之策,可是我辛苦为你们争取来的福利,你们若不想要,坚持留住在此地,将来被瘴雾毒死,或者被精怪吃掉,丢了性命,可别后悔。”
阿六伯脸色一白,似乎意识到此局无解,忙把三斤婶往回拉了拉,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搬,马上就搬。只请大人垂怜,饶过那几个童言无忌的后生,她们年纪小,经不住怂恿,定是被那随寡妇给哄骗了,才会冒犯大人。”说完,他赶紧过去想把几个年轻后生拉走,可年轻人一股子莽劲,犟性又大,哪里是他一个六旬老人拉扯得动的。
他急得眼神示意大家一起动手,乡民们反应过来,也立即上前搭手,强行把孩子们给拖了回来。
这时,随苹之似乎也读懂了阿六伯的眼神,她以笑意安抚众人,将年轻的孩子们从自己身边推开,手里却扯过一旁的韧草,将锄头握把与自己的手死死绑在了一起,“是!我是个寡妇!也是个没什么学问的女人!可今天,就是我这么个什么都不是的人,拿起了武器,真真正正捍卫起自己的权利!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东西,被人欺辱压迫也不敢反抗,活该一辈子被贪官尖商踩在脚底下吸血!你们只管走!逃到安全的地方去!你们将会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供那些狗官榨取血汗!”
“而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的血也是热的!我这个人,也将会是站着的!”
县令皱起眉头,催促衙役赶紧解决掉这个疯妇,“莫要再让这个疯子胡言乱语了!”
然而,就在衙役持刀砍向随苹之时,一个少女从家人的禁锢下挣脱了出来,搬起一块巨石砸向了那个衙役的尖刀!
铛的一声,这动静,震惊了所有人。
那少女抢过同伴手里的镰刀,再次站回到随苹之的身后,眼底迸发出无限的坚定,“沉默,是迫害者的帮凶!受压迫而不反抗者,亦是不公压迫的罪魁祸首!我等生在苍天下,绝不与狗官同流合污!我等站立为人者,誓不可助长贪官肆虐残民之行!”
“对!”人群里又一声暴喝出现,金玲猩红着眼,掰开了钳住自己的那双手,“阿萱说得对!这压迫你们难道还没有受够嘛!我们不反抗,狗官就当我们是泥塑的奴隶,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欺辱我们!顺从,忍受,换来的从来就不会是尊重和优待!只有抗争!流血!才会让她们看到,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对!我们要抗争!我们要流血!”更多的青年人醍醐灌顶般醒了过来,如同中了蛊一般从安全区挣脱出来,走到了随苹之的这一边。
看到这一瞬,郑艾司的笑意终于凝固,像是碎裂成片的脸面,跌落一地。
他咬紧了牙根,挤出一句话来,“既然你们找死,那本官就只好成全了。”说罢,他给了县令一个冰冷的眼神,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坐等外面传来嗜杀血腥的变奏曲。
县令脸色一沉,随即下令全部就地诛杀,一个活口不留。兵戈相撞的尖锐煞音应声而起,然而,这杀戮的奏音刚刚起头,就戛然而止,彷佛时间突然停下,所有的动静都被一瞬间冻结。
轿子里,郑艾司享受的表情才刚刚调起,就卡在半道,像是便秘时难上难下的无措,将他的心情再次拉到了低谷,他猛地掀开轿帘,怒喝道,“你们……”
他的手僵在空中,不由得目瞪屏息,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怎么也抖不出剩下的句字。
面前,一株平地拔起的巨树遮蔽了半边天幕,巨树根茎蜿蜒如蔓,缠结浮动,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腾空而起,将此处空域的飞虫全部粘黏索捆,缚成无数木蛹。可他细看过去,那木蛹形状个个形如人身,蛄蛹挣扎,却一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一股浓烈刺鼻的尿味窜进鼻中,郑艾司下意识地低头,自己双腿打着颤,但裤间干燥,并没有失禁……他反应过来后,立即看向轿旁,瞿县令跌坐在地上,面容惊恐,双目失神,脚下一片湿意弥漫过来,如同他身上的极致恐惧,正一点一点感染过来。
郑艾司瞬间觉得口干舌燥,他颤抖的手摸索到轿杠,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捕,捕首何在?”
清脆的响指声在身后响起,伴随着一道陌生的女音,“是这个么?”
他僵硬地转过身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个俏丽的少女正坐在巨树的一根横枝上,好整以暇地指了指天空的一侧方向。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那是一个奋力挣扎的木蛹,纤细的褐色木枝抽动起来,露出了那木蛹的头部,正是跟随他的捕首明择!
明择脑袋显出,但嘴唇依旧被粗壮的根枝封住,只能拼命瞪眼,试图传递出一些信息。
原初黛自横枝上轻盈落下,看着郑艾司笑得人畜无害,“郑郡守,如何,我眼力还不错吧?”
“你,你是何方神圣……”郑艾司自一开口,便预料到了最差的可能——拥有如此诡异的能力,若非是那圣岱山上又闯下新的精怪出来,那就是圣京来的世家仙使了!
“神圣不敢当,不过凡间一修士也。”原初黛说着,转身随意抬了抬手,那巨树便瞬时上移,露出树身之后的惊恐乡民们来,“你们莫怕,我既是修士,亦是侠士,一向只惩歼锄恶,从不残害忠良。”
话落,随苹之当先反应过来,赶紧拉着众人下跪拜谢,“多谢少侠出手相救!”
原初黛素手一抬,一股无形灵力便稳稳拖住了所有人的膝盖,她皱了皱鼻子,打趣道,“方才还说就算是死,也会站着,这会这么快就忘了?”
随苹之尴尬地起身,但眼神里却满是得遇知己的喜悦和兴奋,她激动地学着往常戏台上看过的方式,拱了拱手,“少侠恩义,随苹之誓死不忘。”
其她人见状,也只得学着拱了拱手,躬身拜谢了她的救命之恩。
原初黛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谢,随即懒懒得悬空往后一靠,好像是倚在一面无形的墙上,此等本事,又是看得众人纷纷称奇。
这时一位少男上前,指着郑艾司道,“少侠,这狗官罪大恶极,残害百姓,还请少侠为我等做主,杀了他,为民除害!”
她细细打量了一眼少男,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手握锄刀,明明心里害怕得要死,可是还是说出要跟狗官斗到底的那个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少男被她的笑容晃了眼,连一颗心都跟着摇摇晃晃起来,他脸颊蒙上一层红晕,“我,我叫闰捷。”
“闰捷,你很勇敢,我很欣赏你。只是,我杀个贪官倒是轻而易举,但那之后呢,新的官员上任,若还是贪赃枉法,视你们如草芥,你们又该如何?满天下寻我来为你们除害么?”原初黛一面说着,一面用眼神打量着闰捷身后所有人的反应。
闰捷被她问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们求助。
原初黛观察着她们的情绪变化,又继续道,“贪恶杀不完,正如野草烧不尽。我今天可以帮你们一次,可无法帮你们百次千次。人如果真的想站起来活着,倚靠别人是不行的,只能靠自己。”
随苹之眸中积蓄起无穷的墨色,突然走上前来,“我知道了,多谢少侠指点!”她说完,便从一旁的乡民手里要来一把趁手的镰刀,随后,坚定地朝郑艾司走去。
乡民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们都想大声呵斥她阻止她,但身体却又集体诚实地保持了缄默,甚至连轻微的动静也不敢发出,生怕影响到她!在这种极度紧张、恐惧、震惊,却又期盼激动交织的复杂情绪下,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静默,静静等待那划时代的一刻的到来。
而这时,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原初黛微微绕动了手指,半空中所有被藤枝紧缚的人,此刻都重见到了光明。只是,当他们的眼睛刚刚重新适应好外界刺目的阳光之时,她们就看到了此生最最刺激眼睛和大脑的一幕——那个疯言疯语的毒寡妇,竟然举着镰刀,深深地割开了郡守大人的喉咙!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重见的这份光明,正是自己这一生将永远守护的光明。
他们此时此刻,只眼睁睁地看着那鲜血的红,从郡守大人的脖颈处喷洒而出,染尽了那一身黑色的官服,彷佛是要洗去半生的罪与孽。
随苹之亦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个罪大恶极的狗官死在自己的手下,她站在那里,激动的心疯跳了许久,好一会,她才从第一次杀人的复杂情绪里抽离出来,抬起右手,稳稳按住了微微颤抖的左手,然后回转过身来,看向所有的乡民们,高举自己手中映着血光的镰刀,“乡亲们!我做到了!我杀了这狗官!”
不知是受了眼前血液横流的刺激,还是被随苹之此刻眼中的激动感染,好几个年轻人突然举起了自己手里的武器,冲了过去,对着那已吓得晕死过去的瞿县令一通乱砍。
原初黛见状,挥手将所有衙役和抬轿的脚工放了下来,可他们脚一沾地,全身就瘫软了下去,倒作了一团。随苹之握镰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继续杀戮,而是走到原初黛面前,“少侠,他们虽助纣为虐,但亦是为谋生所迫,罪不至死。”
原初黛施法将巨树归于原位,回过头来看着一本正经的随苹之,忍不住笑了,“我是修士,不是杀人狂。”
随苹之闻言怔了怔,又犹豫地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可他们看到我杀郡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