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初黛走到那些衙役面前,笑了笑,“听见了?你们既看到这一幕,应该知道自己该作何选择了吧?”
捕首明择匍匐在地,他全身酥软无力,此刻却拼了命地往前蠕动,将头磕在了原初黛脚下,“大侠饶命,我,我等什么,也没看见,今日之事,一个字也不会传出去的。”
原初黛负手身后,“可这个世上,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除非……”
众人提起一颗心来,急待她的下文。
“除非,你们亦是同党。”她轻抬手指,化去他们身上的药力,眼神看向了郑开司尸首的方向,“山河郡自今日起便会易主,尔等若愿弃暗投明,往日一切助纣为虐的过失尽可揭过,可若你们赤诚忠胆,甘愿追随旧主而去,我亦不会阻拦。”
此话一落,抬轿的脚工们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在两位大人热乎的尸体上补了刀,而明择一众衙役,只微犹疑了一瞬,很快也加入了补刀的行列里。他们不知是真对两个狗官恨之入骨,还是为了表划清界限的决心,手下毫不留情,几十人一人一刀,将那狗官砍得血肉模糊,再辨不出模样。
原初黛没有去看那两坨烂肉,她的注意力早就回到了最开始吸引她的那座灵山上去了,那山地势奇异,又灵气浓郁,乃是修行之人绝佳的门户所在,如此得天独厚之地,她若视若不见,才真是暴殄天物。先前她还一直在想,小川她们暂弃京中据点,与众堂主会合,若不出意外,定是要一路南下去到九黎山总部的。可九黎山坐落在国土最东南一角的石青城属地,夹在天权城与天璇城之间,北无要地关口,南临禁忌之地,实是逼仄之所,狭窄偏僻,出入不便。
可眼前这座灵山就不一样了,她位于天玑城内,天玑城又落于为玉手中,算是自己人的地界,虽占地不广,但盛在位置优越,又处于城属腹地之内,往西是天玑城主郡,往东乃甘微驻军要地,日后驻军撤离,也是一处四通八达的四城交汇中心,而山河郡坐落于此近旁,东北可望天枢城,东南毗邻天权天璇双城,四面通畅,更有襄水主干道流经,真乃一处天地集大成的风水宝地。
“少侠,那圣岱山外瘴雾缭绕,乡民们多日不曾靠近,您可是有何发现?”随苹之见她一直眺望着远处的山峦,遂开口道。
“圣岱山?好名字。”原初黛心中一荡,决心终定,这山不管有什么古怪,她一定要收入囊中,于此建筑人宗的新山门!
如此想着,她才回头看向那些战战兢兢的衙役和脚工们,“今日诸位幡然醒悟,为民除害,想必对过往的行迹亦是嗤之以鼻。不若,往后归于我门下,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衙役们见她连郡守都敢杀,又身负不明灵力,哪里还敢不从,连忙跪倒一地,叩谢她的不杀之恩。
随苹之闻言,也立即道,“少侠连他们也不嫌弃,不如也跟我们一个机会吧?我们如今手上都沾了狗官的血,日后若被清算,只怕……”
原初黛笑着拍着她的肩,“你既亲自手刃了山河郡的首官,自当接替其位,从此为这一方土地谋求福祉。”
“啊?!”随苹之吓得花容失色,就连她身后的乡民们,也尽都惶恐无措起来,“这,这如何使得?少侠莫要玩笑了,各地官员任免一向都是由主城城主钦定,我一个区区妇人,可不敢妄想。”
“据我所知,大兴朝自圣京朝堂以下,至各地九品小官与官府服役诸吏,除去个别位置以血脉承袭外,其余尽皆实行推举制。那丧尽天良的郑开司都可以被推举为官,随阿姐如此果敢英勇之人,如何当不起?那些被推举的官员,又有哪一个如阿姐这般会真心为乡民利计?”
阿萱点了点头,上前应和,“少侠说得对,这世上的大官小官,不都是靠人推荐的?只不过,她们靠的人,是那些所谓的‘贵人’和大官,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官官相护,苟且勾连,只顾维系官场关系,谄媚上级,欺压百姓,从不曾真心为我们普通人的利益考虑!既如此,那为何我们的官不可以由我们自己来推举?!”
闰捷也上前附和,“说得好!随姐姐,您是第一个敢带领我们反抗强权的人,我们就推举你做我们的官!”
这时,人群里一个乡民突然开口,“就算如此,那也该从我们中选一个德高望重的男子啊,怎么能选一个女人?”
“是啊是啊,阿六伯年纪最长,又一向处事公允,待人亲和,我觉得阿六伯才适合当我们的官呢!”
“……”一时间,乡民们居然开始内讧吵嚷起来。
原初黛看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阿六伯,冷冷一笑,“看大家的呼声,阿六伯的确德高望重,只是,若来日再有如郑开司一般以权压人的强黑势力出现,阿六伯也只会像今日一样忍气吞声,带领你们屈从强权,你们若始终依赖这样的领头人,日子早晚过回最初的模样,那今日的你们,又何必站起来反抗呢?不若赶紧趁乱逃走,逃到另一个狗官当道的地方去,去继续忍气吞声。”
“就算不是阿六伯,那也不能是随寡妇!刚刚最先站出来的,还有闰捷小子呢,他足够有勇气了吧?我们就选他做我们的官?”
话到这里,原初黛已隐有不悦,“说来说去,你们除了女人,谁都可以选,是也不是?”
闰捷陡然被推上风口浪尖,也很是无措茫然,他忙推拒道,“我年纪还小,见识不足,勇敢也比不过随姐姐,你们怎么能选我呢?!”
“不是我们不选女人,只是女人一向头发长见识短,什么都不懂,如何能做领头人?”
“是啊,女子还每月来‘倒霉’……”
又是一阵吵嚷,原初黛耐心告罄,猛地释出威压,将一众吵闹的乡民压跪在地,“愚贱之民,实难教化!”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今日觉醒自救的,是你们看不起的随苹之,是女子!今日路见不平出手救你们的,是我,亦是女子,你们若再敢妄言女子低贱,不配为官,那就别被我救,继续按照你们原本的命运,去死吧。”
“旁边有大树,对面有河流,吊死还是溺死,你们自己去选。”
叫嚣的乡民被这突变吓住,一时噤声,再不敢胡乱言语。明择见状,上前劝言道,“贵人莫恼,这些愚昧之民生来便被世俗熏染,又在成日的劳作中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这一时之间,您要她们接受跪拜女子,以女为官,她们定是反应不过来的。她们不过是亲软怕硬惯了,习惯成律,才口不择言,来日待经教化,一定会有转变的。属下愿辅佐随官人,改革开化民智!”
其余衙役见他这么快就上赶着抱大腿,也连忙下跪高喊,“我等也愿追随官人!”
原初黛见总算还有些明白事理的,怒气也消了大半,牵着随苹之的手来到所有人面前,亮出一块手牌,“今日,我以天玑城城主之名义,着令山河郡山河县合归一体,更名为山河域,从此域中山河,尽为新生,域中子民,尽皆平等!原山河县人氏随苹之,忠勇当先,果敢刚毅,特敕为山河域守令大人,使其安域民,富民生,教化万民,统管域领!”
众人见着她手中的那块城主令牌,立即纷纷变了脸色,连忙跪下拜首。
随苹之接过手牌,满目受宠若惊,“少侠竟是城主的人,是我先前眼拙了,竟分毫不知。”
“我是谁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你就是这山河域的守令官。有这三十八骑相辅左右,我希望你能革除弊瘤,教化百姓,令山河域焕然一新,成为所有百姓心中的安享圣地。”
随苹之紧紧握住了手里的令牌,激动得眼眶发红,“这是真的么?我可以号令这三十八飞骑?”
明择适时上前,“属下明择,参见守令大人!”
其余衙役亦紧忙跟上,“属下参见随守令!”
见这般阵势,随苹之还真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飘飘然的,不真切,然而这会,兴奋的金玲等人已围了上来,热烈地庆祝她成了守令大人。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原初黛正准备功成身退,脚下却忽然传来一股轻微地颤,她面色一变,朝震感方向来处望去,远远一抹白影跃入了眼帘,而其后,还紧追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众人也察觉到这边的异动,一时间喜悦之情尽去,立即换上了惊慌的神情,明择持刀上前,“不好!是白毛怪出来了!大家速速退散!”
而他话音未落,身侧的人已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细小的光点眨眼间便落于数十里开外,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这边,浑身白毛的巨大兽怪到处横冲直撞,好似一个巨大的雪球撵过,将绿油油的稻草尽数压倒,沉入泥田,而白毛怪也被泥水浸污,成了脏毛怪,狼狈得不成样子。紧随其后的蛮奴见状,立即施术,凝水成冰,瞬时将浸在泥水里的兽爪给凝结住,使之无法脱身。
白毛怪意识到自己动弹不了,骤然发狂,浑身躁动片刻,狰狞的眼里流出鲜红的液体来,瞧着很是渗人。蛮奴拧眉一瞬,压下了心底的疑虑,抬手御水旋成冰锥,尽数朝之射去。
锋利的冰锥在空中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以迅雷不及之势直袭精怪各处死穴,然而,就在冰锥逼近白毛怪三寸之处,刺啦一声,数十支冰锥应声齐断,碎冰倒向反方向跌落出去,洒落了一地。
蛮奴惊见变数,正要补招,手却骤然僵停在半空中,“郡主?!”
原初黛从空中落下,面色极为凝重,她快步靠近那白毛怪,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大,大脑袋??!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伸手试探地捋了捋她那早已结成绺子的毛发,那脏污的毛发之下,是已瞧不出本来金色的黢黑,金爪云纹兽最是喜净爱洁,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蛮奴这时候走近,也瞧见了那污黑淤泥之下隐隐流露出的一丝金亮之色,也是大惊失色,“金爪云纹兽?!不,不可能,世间唯有空桐山出现过金刚兽的痕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金爪云纹兽似乎也凭嗅味识别出了原初黛,一开始就没有排斥她的靠近,可是她仍是痛苦地嘶吼着,彷佛是在承受着什么痛楚。
原初黛感受到她的痛苦,立即施法融去了她爪下的冰层,“别怕,我会救你的。”她在融冰的同时,亦分出一丝灵力,自掌心化入云纹兽体内,仔仔细细探查她的伤势。生机之力入体,云纹兽焦躁的情绪似乎也被安抚,逐渐安静下来,只她的双眼仍是无神,淌出的鲜血也渐渐在眼下凝结成渍。
好一会儿,原初黛收回了手,眉峰紧蹙起来,“她的眼睛里有残余的毒气,体内亦有不同程度的内伤。”
“内伤?她外有刀剑不入的金刚皮质,爪下亦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幽毒,谁能伤她啊?”此话刚脱出口,他就立马想起前一刻自己下的毒手,连忙辩白,“我可没有把她打成内伤啊!我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她肯定之前就遇见到强敌,所以才会搞成这样。”
原初黛无奈开口,“我也没说是你。只不过下一次,在弄清事情原委之前,能否不要轻易出杀招?”她都不敢想,刚才要是自己来晚一步,大脑袋就命丧于此了。
蛮奴努了努嘴,“我这不是怕她发起狂来伤了附近的百姓嘛。”
“行了,替我护法吧,她眼中毒气已深,我必须尽快帮她治疗。”
“在这儿?!”蛮奴伸手挡了挡刺得眼睛都差点睁不开的日光,又嫌弃地抬了抬脚,带起了一洼泥水,“你要救她我没意见,但咱好歹找个舒坦的地儿吧?”
“方才你的冰冻术伤到了她脚下经脉,此刻不宜移动了。”
原初黛轻柔地扶了扶云纹兽的脑袋,似乎在安抚她的情绪,又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就地坐下,运起功来。
蛮奴见她就那样一屁股坐在了满是泥泞的田地里,急得直瞪眼,赶紧出手将泥水中残余的冰气祛除干净,生怕她再被自己的寒气侵体。
约莫两刻钟后,云纹兽眼中逐渐恢复清明,身上的毛色似乎也恢复了几成光亮,一眼瞧过去,好像当真跟方才那个落魄逃命的狼狈精怪不一样了。原初黛收回手,长吐出一口气来,正与云纹兽对上眼,她笑着凑近挼了一把她的脑袋,“好啦,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以后可莫要瞎跑了。”
云纹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可蹭到一半,她突然滞住,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狂奔……就在原初黛僵在原地疑惑不已之时,就见那抹奇快的身影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进了不远处的河里。蛮奴上前来一步,啧啧两声,“这才是传闻中素喜净的高洁之兽嘛。”先前那副脏不垃圾的丑模样,换谁谁认得出啊。
原初黛从泥地里起身,低头瞧了瞧自己,随即跟了上去,“我也需要洗个澡了,阿蛮,继续帮我守着啊。”
蛮奴身形一滞,赶紧转过了身去,“野外空旷,郡主还是寻个封闭之所吧。”这荒野之地,野兔银蛇的动静就不少,要是草里坑里藏个人什么的,他也顾不过来啊!“郡主?郡主?!”他急得想追上去,可一回头就瞧见河边的人已解下了外衣,吓得他立即又把头扭回去,只得一步一步倒退靠近,“郡主,为了您的清誉着想,要不您用一用隔阻法器呢?”
“不过人迹罕至的乡野之地,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
噗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好似泼进了他的心里,他握住的拳紧了紧,突然就口干舌燥起来。
“大,大白,我以后喊你大白好不好?”
“呵呵呵……大白别闹,我帮你把爪子洗干净哈……你看看你浑身多少污泥,你到底多少天没有净浴过了?”
“洗干净了是不是心情也更好了?还好你遇上的是我,要不然……”
“大白啊,你之前不是在空桐山么,怎么到这圣岱山来了?”
“……”
身后传来女子的嬉闹打闹声,还有那只云纹兽时不时地跳跃纵水动静,蛮奴咬了咬牙,“不过一只低阶灵兽,竟也能哄得她那般开怀。”
砰的一声,一朵硕大的水花朝蛮奴兜头扣下,浇得他木愣口呆。
“大白!你怎么能这样捉弄人呢!”原初黛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传来,她将大白驱赶到河中心去反省,又朝岸上的人道,“阿蛮,大白把我备好的干衣服都给弄湿了,你赶紧帮我往外挪一挪,放到日光下去。”
蛮奴还没受过这窝囊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得脸色发白,可这会他也不敢对那灵兽如何,只得认命运起灵气将身上的水渍祛干,又低头去将原初黛的新衣裙从树荫下挪到了日光照射处。
一人一兽在水里嬉闹了好半天才双双上岸,原初黛换好新衣,将天星九宿等一应配饰复又穿戴好,等她一回头,那云纹兽又调皮地凑过来猛甩头,吓得原初黛拔腿就窜上了树,她正了正神色,颇有些严格,“大白!不许再闹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若你听话,回头我给你专门造一个大水池子,让你天天可以净浴,如何?”
蛮奴抱胸在旁,不屑地瞥了大白一眼,又看向树上眉目慈爱的女子,无奈道,“你要教规矩,前半句就足够。加上后半句,可不得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了。”
原初黛微怔,一跃而下,落在蛮奴身边,“阿蛮,你不会吃大白的醋了吧?”说着,她突然又被腰间环佩的碰撞声吸引了注意去,她捧起悬在玉饰旁的传音环,眼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失落,自西旻将此物送来,他还从未联系过她一次,若非她曾注入灵力,传音思念,她只怕都要以为这青环音是个失败品了。
蛮奴注意到她的神色,自动略过了前头的那句话,只道,“郡主,这是何物?这环状物事,似玉非玉,似器非器,您却整日将她挂在身上?”
原初黛收回神思,放下了青环音,笑了笑,“没什么,一个朋友送的新鲜玩意儿罢了。对了,方才我与大白灵识交流,得知她是无意穿过一扇虚空之门来到圣岱山的,我曾数度入空桐山,却从不知空桐山中竟隐有虚空之门。所以,我必须进圣岱山一探究竟。”
说着,她唤了一声大白,将四处撒欢的灵兽给唤了回来。大白极其信任地贴近,而她则伸手覆在大白身上,催动灵力祛干起毛发水分,随即一跃而上,跨坐在其背上,“我让大白带我去她初至的地方看看,你和谢闻知守在外面等我消息。”
“不可!”蛮奴闪身拦在大白面前,“这圣岱山外围满覆雾瘴,内里是何境况更是无人得知,郡主要闯山,怎么能不带我呢?”
“正因为山内境况无人可知,我们才不能全部都栽进去啊,万一要是有什么意外,起码你在外面可以随时接应救援,阿蛮,现在我身边可信的,只有你了。”
“可是……”
“还有谢闻知,他现在虽不完全在我这边,但观其心性,亦是个可以争取的人。再有,我已将这山河郡更名为山河域,由乡人随苹之统管,你得留在外面帮我照看好她,她做事我是不担心的,就是这地界上残留的一些蛀虫贪官和歼邪富商我怕她应付不了。”
蛮奴还要再说什么,大白却一个猛扑直接从他头顶上跃了过去,原初黛也被这动作晃了一下,她赶紧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她的脖颈,还不忘回头再三叮嘱,“保护好我的人!看护好山河域!在我回来之前,守好圣岱山!”
蛮奴紧抿着唇,他没有顺利把人拐走就罢了,怎么如今反倒还成了她的看护了?!他直直望着那一人一兽远去的背影,直至影色彻底没入了山底的浓雾之中,才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