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两位少殿拉拉扯扯走出好长一段,其中那位女少殿才用力甩开同职的手,“你拉我做什么,那是我的营帐!我得回去……”
高悟远警惕地回头张望了望,压低了声线厉声道,“安无恙!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俩的恩怨暂且放下,才过得了眼前这关!”
安少殿哼了一声,笑起来,“你和我之间,可没有咱俩。”
“安无恙!你别以为你就没有把柄,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小娘们一来就要查账目名册,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不会不知道!我和你加起来,也才两把火,你不会以为自己还能独善其身吧?”
安少殿弹了弹衣袖上的落叶,满不在乎,“这位世家子先前伪装身份做小兵,在军营里潜伏了三月有余,对营里的事儿,定是早熟稔于心了。你现在才着急,只怕晚了吧。”
“你别跟我这装模作样,真到了杀鸡儆猴的那一刻,我不信你不慌?!”高少殿急怒之下,凶相毕露,“这个叫什么初黛的,我可有些印象。据说她本是天雪氏的弃子,已经被下旨流放了,却不知为何摇身一变又复得修炼之能,这才又蒙殿下器重,赐了郡主爵位。她一个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杀将,别说我谢家了,就是芝灵氏出氏的林家,犯到她手上,也是一样照杀不误啊!”
安无恙一听这话,神色认真起来,“林家?你姐上嫁的那个林家?”
“不然还有哪个林家!”提起这事,高少殿更是后怕,那林天佑是林家独子,家里通了关系好不容易将他送进宫去做了羽翎侍卫,本意就是看在那是份闲差事,可没想到他被宫中转派至郡主府服侍,结果一个疏忽就丢了性命!可怜他阿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林家也不肯放她另嫁。“我姐夫在她府上任职,只是欺负了一个下等仆役而已,就叫她给咔嚓了!如今这杞黎军归属于她,以我们先前的作为,你说她会怎么处置?”
安无恙内心打起鼓来,林家背靠芝灵氏,这个天雪氏都敢照斩不误,更遑论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安家子了,高悟远与林家是姻亲,他都怕成这副鬼样子,可见这位天降的主将大人的确不是什么善茬,“那你说怎么办?她只给了半个时辰,伪装造假根本来不及……而且她占了我的营帐,我现在回去,是不是就等同于自投罗网?”
高悟远道,“为今之计,只有伪造一场意外失火,将账目籍册都给烧光,才能保得住你我的性命了。安少殿,可愿合作?”
“高悟远,我能信你吗?”安无恙稍稍思忖,迟疑开口。
高悟远肃正神色,“都这个时候了,我岂能不以大局为重?你那儿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握有你的软肋,只有你我精诚合作,将一切过往付之一炬,才能共保平安啊。”
思虑再三,安无恙终是点了点头,虽然她心里清楚,高悟远这等货色不可轻信,但如今火烧眉毛,她的确也没有更好的脱身之计了。与高悟远分开后,她很快回到营帐前求见,原初黛让周正以副官的身份先下去整肃军士,便唤了她进帐。
安无恙不好意思地笑笑,“将军,这是我的营帐。”
原初黛恍若才知的模样,忙起身配合,“哦,瞧我这记性,少殿要在帐中沐浴净身对吧,行,我去外面等你们。”说着,她一刻不停地出了营帐,没有半分拖延。
——
军中空地上,周正命人摆上了一方桌案,而原初黛端坐其后,不急不慢地打量着天色。陆陆续续的,几个佐将都过来呈上了自己负责的军务籍册,姓高的男佐将,资历最老,负责军中一应采买,可原初黛翻开账册只粗浅地瞧了两页,便觉头疼。第二位佐将姓战,性别男,名战蕤,负责掌管军中将士籍册,籍册厚厚两大摞,破旧不堪,随手取一册,卷边皆旧黄。第三位是位女佐将,名黎花,负责军士操练日常,第四位仍是男佐将,名唤荣宝书,瞧着年岁也最小,单领一支斥候营,负责本营庶务。
原初黛粗略扫过一遍,心中有了几分数,也不急着挑问题,只静静等着后面的重头大戏。
果然,不过一会,就有呼声传来,“着,着火了!快救火!”
随着一声小兵的惊呼,军营里动了起来,纷纷朝浓烟滚滚的方向涌去。周正瞥了一眼,神色凝重,“将军,是两位少殿的营帐!”
原初黛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看向了面前站成一排的佐将们,“火势情急,先去救火吧。记住,不光要顾着人,军中机密,也要好好护着才是。”
火势不大,众人齐心协力,很快就将火情控制住。只是,很快有人发现,高悟远不见了。安无恙被人救出来时,脸上熏得灰黑,她用尽毕生的演技解释帐内起火的原因,却没料见到从自己相信宿敌那一刻起,她就走向了灭亡的唯一结局。
周正派人从高悟远营帐抬出一具半焦黑的尸体,和一本从灰烬里翻出,却只燎卷了边角封面的封皮小册,那尸体穿着高少殿的服饰,戴着高少殿的配件,却正好脸部被房梁砸中,无法辨别五官容颜,而那小册封皮上,醒目的一个安字亦正好无损,里面记载着的,也正是安少殿与附近各城势力的来往与授受,证据实在太过明显,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巧妙地转嫁到了“罪魁祸首”——安无恙的头上。
桌案前,安无恙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具尸体,气得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往前扑,试图将周正手中那本封皮小册给毁掉,“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是被人蛊惑!将军!将军明鉴,不是我,是高悟远!是他蛊惑我,这尸体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原初黛冷眼瞧着她,不待周正出手,一道灵力射出,将她制伏在地,“安少将军,十五岁离家从军,没有凭借任何外在助力,十年来一步一步从斥候营走到如今少殿的位置,想来也是付出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和血汗的。听说,高悟远偷吃空饷、压榨军中同袍的行径,你亦曾经极力反对过,只不过,你最终还是向欲望妥协,与之同流合污了。”
“你身为一军少殿,没有远见,没有智慧,不仅不思作为,而且轻易惑于引诱,滑入深渊,置全军将士利益与安危于不顾,实在是德不配位。高悟远也不算是什么有脑子的货色,却能轻轻松松一番话就将你玩转在鼓掌中,你还傲然自得,自以为能与他分庭抗礼,在这军中争权夺利,搅弄风云?殊不知,你能上位,或许就是被人看中了你的愚蠢!”
安无恙猛地抬头,“不,我是有能力的!我是杞黎的少殿将军,我绞杀过无数异兽!我维护过边境祥和!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否认了我全部的努力和功绩!”
原初黛笑笑,夺过周正手中的封皮小册一把摔在她的脸上,“围杀搅扰百姓的异兽,杞黎军中哪个军士没有出过力?!巡访边境安全,又有哪个军士不曾彻夜轮过值?!就这么点微薄之劳,也值得你在此如此破防叫嚣?跟你做过的损害军中利益的这些事相比,那点子苦劳,睁大眼睛都寻不着!周副将,把她带下去,按照这本‘记罪录’,一项一项核准,入夜之后,于全军面前,施行军法处置。”
安无恙一介少殿,就这样被无情的拖走,半点余地和脸面都不留,此举震慑得在场余下的人都开始自危起来。可原初黛却忽然换了一副和气的面容,看向了战战兢兢的四位佐将,“本将一向赏罚分明,有功要赏,有过亦要罚。不过军中之气,主要还是取决于一军主位,主位荒唐,下面的人再刚正,也是无处施展,今日这奇火一烧,把我们杞黎军的蛀虫害马都给烧没了,未尝不失为一件好事。既然,两位少殿帐中所有其它的账目都尽数已毁,那一切就到此为止吧。诸位过往的功过,就此一笔勾销,在我原初黛这里,愿四位佐将开启自己新的军营生涯,活出最真实、无悔于心、无愧于军魂的自己。”
四位佐将闻言,脸上克制不住地激动,“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唯有战蕤,激动之后却还记得跑了的高悟远,“将军,那高少殿诈死逃脱,临走之前还不忘火烧营帐,嫁祸于人,可要卑职将他抓回来!”
原初黛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不必,有人已经去了。至于你,”她又瞥了一眼那摞发黄的军士籍册,笑着开口,“尽快带人再把军中将士名录过一遍,已经逃了的,就此划掉,不必再留案于册,若有还想离开的,记录下来,每人补足三月月饷,签下保密书,即可遣还原籍。”
战蕤一愣,脸色颇有些难看,“将军,营中……”
高佐将忙上前解释,“回将军,将军见谅,近年来圣京朝廷常常以国库空虚为由,打发我们自行筹措粮饷,但我们杞黎又地处四城之间,筹饷向来困难,一向是被她们推来搡去,不肯轻易支援的。这事儿,我们军中将士都知道的,别说饷银了,就是日常的粮食供给,也时常短缺不足啊。”
“哦?”原初黛挥袖带起一阵风,灵风翻开了采买册子,她指着上头的粮食价目,点了点头,“从前在京中,我听说寻常百姓家吃的米,大约千铢一石,不过粮价时有起伏,有时七八百铢,有时也千余铢。高佐将这是在哪里买的粮,买的又是什么品种的米粮,怎的是千铜一石?这可比寻常市面上的米价,整整高出了十倍啊。”
高佐将吓得冷汗横流,他没有想到一个堂堂世家子,一位矜贵郡主,居然还知道粮价?!他赶忙擦了擦汗,又道,“将军有所不知,杞黎军中供应的米粮,皆是由南境诸城最大最优质的几家粮商轮流负责的。为了保证军士们吃得好,他们每年都会供上最好的玉白米,此米颗颗玉圆莹润,油沁光泽,售价自不可与寻常杂米同日而语。而且,此米每年由南境运输过来,运送费用也算在其中的。”
“原是如此。”原初黛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军中粮饷不足,你们却宁愿时常短缺,吃不上饭,也非要买这种米中贵族,看来,你们还是吃得太饱了。说到吃,我还真是有些饿了,高佐将,吩咐下去今日早些开饭吧,我也尝尝你们这万铢一石的精贵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高佐将顶着满头的汗下去了,战蕤却仍被原初黛叫住,“你照常做你的事,月饷一事不必你操心。”
黎花和荣宝书对视一眼,似是都瞧出了这位新将军的高深莫测,便静静待在原地,等候自己的任务。然而,直到午膳传上来,喷香的米饭摆在了众人面前,原初黛也没有安排他们去做什么。
原初黛端起面前的米饭端详了一阵,对着好一番违心的夸赞,随即招呼大家一起吃,高佐将还特地备了几坛酒抬上来,说是为她接风洗尘,莫要推辞。可谁知,那酒刚摆上桌,原初黛三下五除二就把碗里的饭给干完了,她仰头龇牙一笑,冲着高佐将道,“这玉白米果然香,不过吃得有些急,我去如个厕,你们先把酒倒上,等我回来共饮。”
说罢,她也不理会高佐将的脸色,只一把把高佐将按实在座位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侧营帐后,周正正在待命,见原初黛过来,忙上前道,“将军猜测得不错,那高佐将命伙头营备饭前,先回了一趟营帐,把埋在暗格里的金银细软都收拾了,还提前备好了马。还有,经将军提醒后,我去留意,果然发现营中军士另有七人的午膳,是精细白米,同旁人的杂米不同。”
“拿下了吗?”
“将军放心,都按下了,而且我发现他们也都各自收拾好了行囊,看来果然是一伙的。只是属下派人一直盯着,却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如何联系的。”
原初黛敛下眼睑,突然勾了勾唇角,“芝灵氏嘛,手段多得出奇,你没发现也不足为怪。”
幸好她多留了个心眼,在最初进营帐时,她就发现两位少殿端于首座,其余四位佐将坐于下位,却唯独那个姓高的下位敢翘着二郎腿,一副我行我素、谁都不惧的架势。而且,他与高悟远同姓高,又是下属,他看向高少殿的时候,眼神里却没有敬畏和仰服,反倒是高悟远经过他身边逃出营帐的时候,肢体有一瞬的避让。
及至后来,营帐着火,高悟远假死遁走,安无恙失控叫冤,还有她提到不究过往之时,单单是这位高佐将的神情,永远游离在外,似乎杞黎军中好与不好,她会不会杀鸡儆猴,收拾旧人,都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直到她故意道出自己知晓粮价一事,这位高佐将假意惶恐的面具下,终于忍不住闪过了一丝阴厉。她才确定,这个高佐将,才是杞黎军中她最大的威胁。
杞黎作为圣京城西面门户,杞黎军的重要性自然不可言喻,如此重要的一支军队,神子殿下原本是要留给从绒晞的,可惜从绒晞关键时刻失了踪迹,殿下才退而求其次,指望她能将之收入囊中。原本她还在想,这里既然如此重要,殿下怎么会容忍此处军备短缺,就连军中粮饷不足、军士陆续逃跑这等情势,都坐视不管,联想到这位位低而权重的高佐将,她就想得通了。
迫于如今明面上的神子威压,芝灵氏不敢、也不能直接强取杞黎门户,但杞黎作为圣京的一处咽喉,位置太重要,芝灵氏也决计不肯舍弃,所以必会在此安插自己人。至于他们安排这个自己人,本意是暗中掌管军中实权,还是中饱私囊、蠹空杞黎以成空防,她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从现今的情况来看,这个高佐将也是半个草包,一脑门心思全在享乐上。
入夜。
高佐将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子,在众人面前脱了身,回营取了包袱,翻出了大营。来到密聚的老地方,高佐将没有看到一个人,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靠在马儿背上骂骂咧咧起来,“呸,一帮龟孙儿,懒驴上磨屎尿多,平时提到发饷个个跑得飞起,这会赶上逃命的大事,居然敢让老子等……”话音还没落,他心里就打起鼓来,那帮狗崽子虽然平日里不顶什么事,也好吃懒做得很,但今日撤离之事性命攸关,他们又个个分散在不同的队中,不像他被盯了一下午难以脱身,照理说不该全部迟到才是。
一想到这,他控制不住打了个颤,赶紧翻身上马,却没料到林中一声鸣哨响起,那马儿忽然就拔蹄而起,将他掀下了马背,一溜烟朝树林深处狂奔而去。随后,一个人影渐渐从暗中走出来,竟是早就候在此处的黎花。她安抚地拍了拍身后的马儿,眸中寒光陡盛,“叛逃之将,给我拿下。”
数十名军士从四面八方飞身落下,立时就将高佐将围了起来,前后左右四把横刀架上了他的脖子。高佐将冷笑一声,“尔等卑贱之徒,就敢对我动刀!你知不知道我是……”
不待他说完,旁边一名军士利落一记手刀就砍在了他的脖颈上,叫他立马失了声。高佐将惊怒地挣扎起来,可身子却莫名失了力气,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绝望之下,他被五花大绑压回了营地。
营地里,数千将士尽数聚在操练场上,等待着行刑台上的处决。而周正一身军装,立于台前,宣读着台上三人的罪名及军法处置。“罪人安无恙、高悟远,身肩少殿之职,却渎职蒙心,无视军法,侵吞军饷,勾连豪财之主戕害将士性命,更于多次巡访任务之际,以聚宴助兴等名义,策筹淫,乱暴行,迫害无数将士身心,今依军法,判处二者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另有叛逃佐将高氏,欺上媚下,多年来中饱私囊,克扣军饷用度,今抓获私逃现行,一并斩首,以示正听!”
安无恙虽是一脸颓色,但她看见旁边跪着被周正手下小队抓回来的高悟远,眼里别提多快意了,只是目下死期将至,她也懒得费唇舌去咒骂挖苦,也许她内心也终究意识到了,落到这个下场,也都是她自己选的。高悟远被抓回来,也心知自己今日是必死无疑,身处临死之际,听着场中所有军士起此彼伏的叫骂声和痛快喝彩,他终是垂下了头颅,认了自己的罪行。
唯有高佐将,被伤了声带,还如一条泥鳅一样死命挣扎,妄图挣脱锁链,直到高昂的头颅被强行压入斩首槽中,他眼中的泪才喷涌而出,死死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咔嚓一声,三柄横刀齐齐落下,人头滚落了一地,血雾并着浓重的腥味漫起,熏得前排的人忍不住捂着鼻子后退了丈许。
两侧的火盆时不时地蹦出些火星子,行刑台上的残尸很快被收拾干净,而操练场也一下静谧了下来。原初黛踏着满地的血色上前,在火光的照映下,她面上忽明忽暗,轮廓渐次不清,模样也很是模糊,但不知为何,她的肃正神态在此时,印刻进了每一个在场的军士心中。
“将士们!军无法不立,法无严不威,此三人屡犯军法,损伤军威,重创我杞黎军心,今日斩首示众,是他们罪有应得。诸位将士当引此为鉴,约束自身,莫再行差踏错,步其后路。我原初黛军中,绝不轻容任何一丝恶行劣迹,也绝不薄待任何一名称职军士!”原初黛的声音经灵力扩散,流入每一名军士耳中,“我在此承诺,从今日起,凡我杞黎军士,月饷用度绝不拖欠,军备物资更不许缺漏,凡有从中作乱者,阳奉阴违者,皆立斩不赦!”
说罢,她振袖一挥,台下空出的丈许余地上,凭空排出一列箱子来。箱门震开,金晃晃银灿灿的一片,差点耀瞎了军士们的眼。
周正见状,立即安排手下的人上前铺开一列长桌,高声道,“将军有令,原杞黎军军士入行编伍或有隐情者,自身不愿者,皆可上前消名,补领三月食饷,退伍还籍!”
“愿留杞黎军的军士,过往一切不究,往后则需严遵军中法纪,自此奉令守法,严谨克身,成为一名上奉法令、下护同袍的好将士!”
长桌分作两边,左边的安排消籍退伍,领补偿金,入营帐签署保密书,右边的,则重新登名造册,给每一位杞黎军士发放本月饷银和军备补给。
战蕤站在一旁微喘着气,荣宝书笑着打趣,“战哥平日里训练一天都不累,今儿做什么了,累成这样?”
黎花欣慰地扫了一眼右边那长长的队伍,低头擦着自己那半丈长的砍刀,“他下午带了百来人跑了好几个城镇,才把这些军备采买回来,不然你以为这军备是将军凭空变出来的啊?”
“你不说我还真以为将军是有备而来,专门给大家伙准备了这么多军服装备呢!你看将军身上那宝贝,随时随地都能变出那么多金子来,就算是真变出几千人的军备来,我也不觉得奇怪。”荣宝书插着腰笑得像个松鼠娃娃。
黎花笑笑,“将军的金子再多,也没法未卜先知大家的身量尺码啊!这些军备可都是依照所有人的尺码采买的,这可都多亏了战蕤了,也幸得他记性好,能把全军所有人的名姓家世和身量都给记住。”
战蕤灼灼的目光却一直锁定在台上那抹颀长的身影上,“是将军慧眼识才,我才有发挥的机会。将军说了,此次匆忙,采买定不会十全十美,等来日军制重整,编员稳定下来,一切步入正轨,杞黎军士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量身定裁的军服和武备。”
荣宝书贱兮兮地凑上前,“战哥你这眼神不对劲哦!”
闻言,战蕤立即横他一眼,瞬时出手击他腹部,却被他灵巧躲开,“诶,打不着打不着……”
就在几人嬉笑打闹间,原初黛走了过来,递给他们三人每人一方墨绿色将印,“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杞黎军的少将,分属庶务暂且如初,来日有变再做调整。此将印乃我以本源灵力雕琢,一玺两用,合为公印,分为私令,天下独一无二,切莫遗失。”
黎花愣住,“我们仨?可一军之中,不是只有两位少殿的编额么?”
荣宝书机灵,赶忙用手肘怼了怼她,上前接过了印玺,“黎少殿可真是糊涂,如今杞黎军都是将军的,军中的一切自然是将军说了算。将军作为一军之主,想要几位少殿就要几位少殿,您说是吧,将军?”
原初黛笑笑,“荣少殿真聪明,努努力,争取将来做到一军主将,我也好清闲些。战少殿,你随我来一趟。”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荣宝书脸上的苦色却迟迟不散,心慌慌道,“阿花,你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是夸我啊,还是点我啊??”
黎花正仔细端详着手中印玺的精细纹路,“这是什么花纹啊,你说是火焰纹,还是荷花纹?”
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没有半点为同袍担心的心思。
这边厢,战蕤随原初黛进了营帐,蓦地突然瞪大了双眼,他立即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将原初黛拦在身后,“将军小心!”
原初黛笑着推开他,指着地上复活的高佐将道,“不必惊慌,他是我救的,伤不了我。”原来,她先前趁着高佐将体内的灵蕡未散,将生机之力注入了他体力,帮他修复好了头身之间的断截处,救回了他半条命。“此人乃是芝灵氏的间细,从他那帮手下口中得知,他每月都会传回机甲鸟密信,汇报军中情况。所以他暂时还不能死,我需要他配合按时回信,佯装军中一切如常的假象。”
“那么将军,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于我,可是有任务要我办?”
原初黛请他坐下,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寥寥几笔粗浅画出圣京城的边防线来,“芝灵氏觊觎杞黎已久,如今此地落于我手,我与芝灵氏之间,势必会有一场争斗。不过交手数回,我只知她心智谋算样样不缺,却还无从得知她们棋局幕后,究竟落下了怎样的棋子。所以,这次回京之前,我也需要在圣京境域内,埋下属于我的暗棋,以备万全。”
战蕤有些受宠若惊道,“将军信我?”
“一个能将军中同袍所有名姓都谨记于心的人,自然承受得起最真诚的信任。”原初黛给他倒了一杯茶,继续道,“我不管你是因为过往军中乏味,无事可做,才把军士名册翻烂了,还是因为本身天赋异禀,过目难忘,在我看到那几摞泛黄陈旧的军士籍册都被好好捆缚收纳之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心中藏有热血的人。”
“热血之士,不该被埋没,我知道,你等待这一日,一定等很久了。”
“将军!”战蕤骤然起身跪地,“将军之命,战蕤万死不辞!”
原初黛扶他起身,目色落在圣京东边那条线上,“北宸郡,麓山郡,荷町郡,这东面三郡,本是我们杞黎军的新驻地。只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实力与芝灵氏硬碰硬,所以,杞黎主军暂时不能动迁。我要你从军中精选八百背景清白的得力勇士,组成一支悍勇的东进军,乔装潜入东三郡,用这道神旨秘密接手三郡军防。记住,不能打草惊蛇,换防之后,也不要暴露身份,最好能以当地的官府身份秘密留守,若是有难处,也可以其它身份潜伏。任务虽重要,但一切,还是以东进军自身安危为重,若遇修为高手,有被芝灵氏察觉的风险,即刻放弃任务,全军撤离南下入天玑城。”
说着,她又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两箱物事和一枚储物戒来,她将储物戒放入他的手心,“出门在外,外物尽收容于手心,才好随时应变。这里,一箱黄金,用作东进财资,一箱丹药,分给八百军士。潜伏期间,若还有任何需要,就在城外乱坟岗挂上三个破损的红灯笼,我的人见了,自会与你联系。”
战蕤将戒指紧紧握住,“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辱使命!”
战蕤退出营帐后,周正进来,正瞧见原初黛一脸愁容,“将军为何愁眉不展,难道,事情不顺么?”
听着外面将士的激情欢呼,她苦笑开口,“顺,顺极了。我只是没有想到,养一支军队竟如此费钱。怪不得当年神子苦于军费,都想出了要任命董夏氏为主帅的主意。”董夏氏那座无底金矿,的确是很适合用来养军队啊。而且他们家锻造军械,炼制法器,完全可以自产自销,多么完美的搭配。
周正闻言,笑了笑,“将军今日挥金如土,我还以为以您的食邑,养这区区三万将士,绰绰有余呢。”
食邑?原初黛的脸更垮了,就风吟那么小一个郡,那点子食邑够屁吃啊……今日发完粮饷,还得给营里留够起码三个月的吃穿用度,几万张嘴啊,还有计划里预备秘密添置的千余匹马,已经让她的几座金山全见底了,她再不想点法子赚钱,回头人宗山门的牌匾都建不起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道,“三万人还是太多了,明日早起,你点兵一万,以巡访城际的名义秘密送去天玑城,我会传信让楚明桐楚将军到边境线去接管。”
三万还多,冀夜六军都是五万的编额,要不是先前那俩少殿作得太过火,流失了太多军士和军心,现在杞黎军中怎么可能只有三万余众?周正默默腹诽,面上应得倒快,“属下遵命。”
等过完一遍军中所有的军务,时辰已至深夜子时,原初黛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暗道,没想到一个军营,繁琐事务居然这么多,她这还只是草草的过一遍,就累得手指头都没劲了,要是整日里都埋在这堆事务里,她哪还抽得出修炼的时间和心力啊!
想到这里,她果断起身,将军这种身份,她还是不太适应得来,所以,她还是早点回京搞钱来得要紧。更何况,她作为一名领导,要统管这么多人和事,怎么能事事亲力亲为呢?专业的事,就该专业的人去做才是,而她,只需要把正确的人,安排到正确的位置上,不就好了嘛!
就像山河域,交给随苹之去管正妥当,人宗的事,交由柳百川打理最合适,而至于杞黎军嘛,她脑海里闪过几个人选,周正有野心,但过于老成,行事只怕太保守,荣宝书,年纪太小,虽然机灵有余,但稳重和经验都不足,黎花,武力过硬,但性情温良了些,对待下属和同僚都过于亲和,威慑力只怕要大打折扣。想了一圈,她也没有找到最合适的人,唉,要是芦苇修为高一些就好了,她的个性倒是很适合掌管杞黎军,要是楚明桐和随苹之这样的人才多些就好了,她唉声叹气了半天,才惊觉,原是以前她得遇良才太容易了,以至于她现在无人可用,竟倒觉得不习惯了。
有大才,有有大才的用法,无大才,也有无大才的用招嘛!原初黛灵光一闪,当即唤来了周正,荣宝书和黎花三人,将杞黎军交给他们仨合力掌管,“日常事务你们商量着决定,正好你们三个人,可以三人投票裁定嘛。若遇重大要事,无法决策,再修书于我。至于暗牢里关押的那九个要犯,你们仨上点心,好好看管。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可不是撂挑子要跑,只是这军营花销极大,我必须得回京一趟,筹措下半年的军饷了。”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她,满脸不信,荣宝书低着头小声吐槽,“将军您也太急了点吧,就算想跑,也好歹在营里多呆几天啊,你这才来了一日不到,营里的将士恐怕都还认不全您的模样呢。你就这样跑了,也不怕那几堆金山打了水漂了。”
闻言,原初黛阴恻恻笑了起来,“敢卷我的钱跑路,你们可以试试看呢。”
黎花赶紧拉了拉荣宝书的衣角,忙道,“将军言重了,您莫理他,他开玩笑呢。”开玩笑,就今天短短一天功夫原初黛在他们面前露的那么几手,就够她们死心塌地、不敢有异心的了。论大气,哪个上官能有原初黛这么财大气粗?论修为能力,哪个上官能在下属死了之后还能给续命复活?论心胸,哪个上官又敢全然放权,一日还没待够就着急跑路躲闲的?
周正叹了口气,认命一般拱手道,“将军只管放心,有我们在,杞黎军就在。”
“将军放心,我们在,杞黎军就在。”
对着这三张大苦瓜脸,原初黛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于是从天星九宿里掏出许多各式各样的法器来,“这是防护法器,悬于天或埋于地都可,这是结界香,一般秘密议事的时候用,这是斫天斧,双龙槊,屏息轮……额,这是叫啥我也忘了,你们先慢慢挑着用,要是不顺手,等下回我回来再给你们带。”
原初黛将法器堆了满满一桌,趁着她们眼冒金星、围着桌子惊叹挑选的时候,一个闪身就偷偷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