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新郑下了一场薄雪。雪不大,盖了城头一层白,天一亮就化了大半。林川站在寝殿廊下看雪水从槐树枝上滴下来,子服从外面跑进来,说洛邑来人了。来的是祭仲身边的一个老卒,随身带着两卷帛书,一卷是祭仲的亲笔,一卷封着天子的印信。
林川先拆了祭仲的信。祭仲说洛邑局势有变。天子近来频繁召见虢公忌父的旧部,问的多是郑国这些年在边境的驻军和粮草。周公黑肩私下告诉祭仲,天子身边新进了一个年轻大夫,是虢公旧部举荐的,专替天子拟诏。此人上任不到半月,已拟了三道诏书,两道与郑国有关,一道命郑国将制邑驻军削减半数,另一道命郑国把汝水北岸的烽火台交由王室接管。周公压着没发,但天子没有驳回,只说再议。祭仲说这两道诏书若真发出来,郑国不能接。制邑是北境的门户,汝水烽火台是楚军北上的眼睛,这两处交出去,郑国就只剩新郑一道城墙。
林川把祭仲的信搁在案上,又拆开那卷天子的印信。帛书上的字迹清瘦,是天子亲笔。姬林说他近日读先王旧档,见郑国自武公以来历任卿士的述职记录,发现郑伯寤生自即位以来,赴洛邑述职的次数远少于先君。天子说他不是要责备郑伯,只是想问一句——郑伯是新郑的君,还是洛邑的卿士。这话说得很淡,但底下那层意思极重。林川看完,把帛书也搁在案上,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说天子要削郑国的兵,一封问郑国认不认洛邑的账。
子产站在旁边,等林川开口。林川沉默了很久,说:“天子身边那个新大夫,是不是姓虢?”子产说祭仲的信里没写,但八成是虢公旧部的人。林川说那就对了。虢公在洛邑输了,回了深山,但他的人还在。他们换了打法,不再和郑国正面争,改在背后替天子拟诏。天子年轻,前阵子刚被郑国和晋侯联手压住了卫国的案子,心里未必没有疙瘩。这些人就是趁天子心里有疙瘩的时候,把削藩的诏书递到他面前。递得多了,天子自己就会觉得这是他的主意。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制邑在北,汝水在南,洛邑在西,新郑在中间。这四个点连起来,郑国的版图像一个斜放的鼎,三条腿分别踩在洛邑、汝水和北境。天子要削制邑和汝水,就是要把这个鼎的两条腿锯掉,只留洛邑那条腿拴着。拴住了,郑国就只能听洛邑的话。
“祭仲那边要不要回信?”子产问。
“回。告诉他,天子的诏书压不住就压,压不住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但在这之前,郑国不能先动。天子问郑伯是新郑的君还是洛邑的卿士,我来答。这封帛书我亲自写,写好了你派人送洛邑。”林川说。
当天下午,林川在寝殿里写了一封长帛。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表忠心,只把郑国这些年替周室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伐楚、救齐、败北戎、平叔段、通边市、固汝水,每一件都附了年份和地点,末尾加了一句话:郑国替周室守的每一寸土,都是拿郑人的命换的。郑伯是新郑的君,也是洛邑的臣,这两件事从来没有分开过。若天子要削郑国的兵,郑国可以削,但请天子先派虎贲军来制邑和汝水,亲眼看看这两处的兵是在替谁守边。
帛书写好,封泥盖上,林川让子服连夜送出。他知道这封信到了洛邑,天子会怎么读,虢公旧部会怎么读。天子若还念郑国的功劳,这封信就是一道台阶。天子若铁了心要削郑,这封信就是翻脸的引子。无论哪种,他得先把话撂在洛邑。
过了几日,弦高从洛邑回来,说天子读了郑伯的帛书,没有当廷发落,只把帛书留在案头,摆了好几天。周公黑肩趁机把那两道拟好的削藩诏书也压了下来,说郑伯所言有理,制邑和汝水不能轻易动。那个新进的大夫见天子犹豫,近日又拟了一道新诏,命郑伯明年开春赴洛邑述职,若郑伯不去,便削去卿士之职。弦高说这道诏比前两道都狠,前两道削的是兵,这一道削的是名。郑国在中原立足,一半靠兵,一半靠卿士这个名分。名分没了,诸侯便不再以郑国为盟首。
林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现代读史时知道周桓王和郑庄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繻葛的。先是削卿士,然后是割麦禾,最后是天子亲征。现在削藩的诏书已经拟到了第三道,天子的耐心正在被那些人一点一点磨掉。他若不去洛邑,就是抗旨;他若去了,天子在殿上一句“郑伯可知罪”,他连辩的机会都没有。可他若不去,明年开春楚军北上,郑国忙着应付南线,洛邑那边就会趁机把削藩的诏书正式发下来。两面夹击,郑国腹背受敌。
“君上,去不去?”子产问。
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邑的位置上。“去。但不能空手去。明年开春之前,我要把汝水和制邑的防务重新整一遍,让天子亲眼看看,郑国替他守的是什么。然后带着成周和周公联署的边报去洛邑。天子若还要削,那就削。郑国的兵不在洛邑,在新郑。天子削得掉名分,削不掉郑国的城墙。”
他转回头看着子产,说:“你明日去制邑见原繁,让他把北境的防务再加固一遍,尤其留意卫国方向。汝水那边让公子吕按冬防布防图再查一遍暗桩和烽火台。另外,让黑臀从西境抽调三百弩机手,明年开春之前赶到新郑待命。我们做最坏的打算,但不去挑事。”
子产领命去了。林川独自站在舆图前,把洛邑、汝水、制邑三处又看了一遍。窗外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入冬后第一场雪后的寒气。新郑城头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明年开春之前,他要把该做的事做完。至于洛邑那边,天子想让他去,他就去。但去的时候,他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只带百骑护卫和几车粮草。这一次,他要让天子看看,郑国的腰杆子是怎么长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