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在扬州日常所住的地方,是郑家前家主郑元勳的园林。
称之为影园,为董其昌题名。
影园位於扬州之南郊,坐落於护城河边,两面夹水如半岛,方圆不过数亩。
只不过与历史上的影园不同,此刻的影园却是如同拜占庭一般竖起了一道狄奥多西长墙。
马车驶过尘土飞扬的道路,崇祯十八年九月的阳光早不似七八月炎热。
感觉到马蹄渐缓,方枝儿从马车中掀起帘子,探出脑袋。
却见一道丈高的土木围墙,正横亘在这块长屿上,拦腰截断。
兼有郑家雇佣的大批乡兵与族兵巡逻扼守,甚至还有手持火铳的。
她问了随同的郑家家仆才知道,原来是在防流民。
自屍祸以来,大批流民都涌入江北地区。
弘光朝廷不让贫户过江,本地佃农地租高的离谱,那怎麽办?
只有抢。
要麽就是村社中寻找富裕农户小地主,要麽就是埋伏道旁劫掠小商小贩。
逼急了,都敢抢这群官老爷了。
哪怕是郑家,都不得不将园林邬堡化,以防流民与逃兵劫掠。
带来的後果就是,在扬州府这边几乎不存在小农、富裕自耕农、小地主一类团体了。
要知道,南来士绅是不会坐吃山空的。
一股热钱带来扬州,难道会去投资工商业吗?
工商业有土地收益率高吗?那必定是优先兼并土地啊。
管你小民这那的,全大明剥削者勾结起来!
所以扬州府乃至淮安府的盐城县地界,要麽就是流民佃户,要麽就是大地主。
朱慈烺与王台辅能稳住数十万流民,还能保证秩序井然,没有演变成扬州这番模样,已经是撞大运了。
也就是她在其中帮了忙,建立了郑和号,否则你淮安早变人间炼狱了。
根据方枝儿这一路观察,要是继续发展下去,恐怕东晋之庄园就要重现了。
也不知对清兵南下是喜是忧啊……直到此刻,方枝儿却忽然失神。
真史读的太多,她已经太久不做大清的梦了,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就是明粉。
大清,真的会来吗?
大清,还会是那个大清吗?
她心心念念的历史潮流,真的会按照历史的车辙去流动吗?
“姐,姐,咱们到了。”
等到郑禧摇晃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提起裙子,下了马车。
迎接的是郑元化正妻与两位管事嬷嬷,惯常的见礼寒暄後,她直入後宅园中园。
郑元化的确是细心的,这偏院与主宅动线不重合,游廊还挂起了青幔布阻挡视线。
毕竟这是太子的女人。
入了园子,进了宅子,正堂中央,早早就有一叠丝绸包裹的书册放在桌案。
“这是?”郑禧好奇地望过去。
方枝儿却是先一步伸手按在了丝绸包裹上:“这是外行厂在扬州的风闻录。”
所谓风闻录,就是外行厂缇骑记录的本地消息。
早在她到来之前,外行厂密探就已经将这些讯息送来,以便於她了解扬州局势。
郑禧知情识趣地停住了脚步:“那我去放置行李。”
“去吧。”
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方枝儿打开丝绸包裹,借着天光翻看起来。
风闻录内容不多,多是每旬物价、民情风评、人员往来等等。
但方枝儿阅读速度极快,飞快就从其中找到了共济会的最新内容。
按照这风闻录中所说,共济会前身叫共祭会,再前身叫祭会,左右不过是石匠们的互助会。
再往上溯源,由於人员大量流动,而且户籍黄册多年未更新和胡编乱造,已经遍寻不到。
唯一能找到的,就只有共济会自己口耳相传的起源传说。
虽然法不留文字,但外行厂的缇骑们还是兢兢业业地留下了文字。
这起源传说本是碎片化的,经缇骑们处理,编成了一本小册子。
封面正书五个大字。
“《共济会秘史》?”
方枝儿皱起了眉毛,总觉得这书名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但想想共济会能掏出《电力篇》,说不定真能有什麽可用的情报?
或者说,真是英国的共济会来了,而且真的带来了先进的科技?
心脏砰砰跳动一阵,方枝儿如猫探水杯,不经意而又细无声地翻开了书页。
目光,静静停在了第一行,“共济会,本名共工会,乃传承自撞倒不周山的共工……”
方枝儿面色不变,拿起桌子上的茶水,分别往两眼中各洒了一道水流。
茶能瞑目,刚刚一定是看错了!
再低头时,控制不住的,她的脑袋一沉,几乎要将眼睛贴到书页上。
什麽玩意儿?
共济会本名什麽?传承自谁?
抬起脑袋,她将眼睛揉的模糊,再看去,仍旧是这麽一行文字。
不是?
你个教门组织,编史给我编好了啊。
共工特麽是历史人物吗?
就算共工是历史人物,撞断不周山的也绝对不是历史人物啊。
方枝儿的眼睛再次模糊起来,不是因为茶水,而是额头的汗水渗入了眼睛。
怎麽离开了朱慈烺,他好像依旧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强忍头晕目眩,方枝儿用力眨眼,想将那些文字眨出去。
可越眨,这文字就如墨水小蛇,一个个往她眼皮里钻。
饶是方枝儿通过阅读《大明真史》,积攒了无数的理智,在此刻都差点崩弦。
按照此书所说,共工会乃是共工的十三个後裔在夏朝所组建,意在维护天命轮转。
只不过在两汉时远遁海外,只在天命有数,王朝终结之时,十三位後裔会再次出现,推动旧朝覆灭,引动新朝建立。
公孙述在蜀地称帝,其谋士李熊就是共工会的成员。
党项李元昊的弟弟,也是共工会成员。
王恭厂大爆炸更是共工会策划的,为的就是尽快推动王朝循环。
这十三家具体可知姓氏,按重要程度排列,分别是方、乔、孙、贾、梁……
轻轻合上了这本书,方枝儿闭眼养神许久,心中早已麻痹。
就为了骗点钱,有必要编出这麽一长串历史吗?
其实方枝儿大概能猜到,是乔承望等人在利用共济会做幌子,玩她的方氏骗局。
等到事成,就将共济会推出顶罪,他们美美隐身即可。
这本来就是一个幌子,一个假羊头。
但问题是,这些共济会的标志,还有那本《电力篇》是从哪儿来的?
方枝儿捋了一遍又一遍的逻辑,仍旧未能捋清楚。
要麽就是共济会是真的,要麽就是朱慈烺明知道她是一名客观公正理智的历史学者却仍旧不杀她。
前者还好理解,後者是为什麽呢?
那下一步该怎麽办?
死死攥着这本册子,方枝儿在房内走了一圈又一圈,慢慢定下了心神。
“小青。”深吸一口气,方枝儿走到门口,喊起了侍女,“传个口信,让乔承望来此见我……立刻!”
名为小青的侍女离去,方枝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竟然有几分脱力的感觉。
这共济会背後,很明显就是乔承望等西商在操持,只要把他们喊来,一问就全知道了。
非常无奈的是,外行厂只有调查权,而无逮捕权的。
否则,她直接派人把共济会一锅端了即可。
相对於那百万两银子,确定她到底在真实历史中,还是在朱慈烺伪史中这件事显然更加重要。
可惜的是,做不得。
外行厂缇骑可以无理由调取衙门档案公文,可以走街串巷查民情,但就是抓不了人。
方枝儿多次向朱慈烺请求逮捕权,都被无情驳回。
理由是,秉承太祖“民是本”思想,防止文官集团攀扯,残害无辜百姓。
所以方枝儿一直觉得朱慈烺有那个大病,不能抓人算什麽特务机关啊?
调查完了,站在舆论至高点谴责他吗?
揭露他的阴谋,让他难受死是吧?
既给了外行厂情报机关的任务,又不给外行厂本该有的职能与待遇。
闹麻了,只能说老朱家血脉发力了。
还是大清果断,说抓就抓,说杀就杀,否则朝廷一点威严都没有。
“大明,拉完了!”
咬着牙,切着齿,从喉咙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方枝儿放下了手中的案卷,将重点摘抄誊写起来,再顺带画出权力结构图。
她想要在扬州城内搅动风云,对於局势的了解,也是必不可少的。
就在方枝儿一个人心中波澜再起的时候,在这园中园的另一别院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在这清雅小院中,郑禧将行李安置好,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却是托腮望着那绿海般的荷叶出神。
这趟来扬州,本以为是为南粮而来。
以哥哥与太子的关系,让叔父动员舟师,帮忙运一运广州或江南粮食即可。
主要的,还是找到枝儿姐姐的心结,并解开枝儿姐姐的心结。
只是,她为何要为别人家的私事而如此费神呢?
郑禧怅然,只是安慰自己说是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太子与姐姐天生一对,换做别人当皇後,她是绝对不认的。
再者说,这样他们郑家还能和皇後当上亲戚,莫非也能当个外戚了。
这本来是一趟闲差,却没想撞上了个不小的事情。
共济会,炼铜成银,郑禧很难不把它当成是阴谋,一个干扰太子大後方的阴谋。
倒不是……倒不一定是文官集团做的,郑禧沉吟了一会儿,也有可能是弘光朝廷在做。
这件事,绝不能轻易放过。
打定了主意,郑禧正要出门去寻方枝儿,就见听一阵敲门声。
“谁?”
“是我。”
对於这个声音,郑禧自然是知道的,乃是内太医院在扬州安插的暗谍。
乃是前锦衣卫出身,名曰陆丙。
三日前,她就将自己的行程与住处,叫亲兵送往了李鸭八处,想必这陆丙就是来接头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郑禧打开一条门缝,就是隔着门缝传递消息与讲话。
“郑典闱……”
郑禧直接开口道:“扬州城内什麽情况?还有那个共济会到底是怎麽回事?”
“情况不容乐观。”陆丙低声严肃道,“我原先以为是骗子,但其实不然。”
“什麽意思?”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跟我装傻。”陆丙的声音分外严肃,“可是到後来,李千户取得他们信任後,情况就不一样了。”
说着陆丙就地进来一本厚实的题本,内里清楚写就了他这些天的经历。
全视之眼第一天出现,李鸭八就送去了分规曲尺木刻。
第二次见面,李鸭八奉上入会费用,入会仪式与资料中提到的一模一样,再以33等级试探。
第三次见时,不仅33等级有了,就连会监、谊兄、司库、司书、司客等职位都齐全了。
“我们越试探,他们暴露的就越多。”陆丙声音中居然传出意思迷茫与恐惧,“对上了,跟太子给的资料全对上了!”
“嘶——”郑禧的神色也是微微变了,“当真无错?”
门外沉默许久才道:“我们也怀疑这是一个骗局,可如果是骗局,如何能跟太子给的资料对上呢?”
太子给出的资料,都是阅後即焚,共济会如何能得知太子给的绝密信息?
要麽就是内医院中出了叛徒,要麽……
屋内屋外,一时沉寂,好在郑禧强行回神,低头阅读起手中的题本。
这越看,眉头越是皱起。
在她看来,这怎麽看怎麽像一个骗局,只是暂时找不到如何骗的。
但在暗号、标志、切口上,都能一一对应,要知道,太子那份资料是蠍子粑粑独一份。
就没哪本书,能有这麽离谱的内容。
继续看下去,她的眉头更是紧紧皱起。
“什麽叫满城的文官集团,都加入了共济会?”
“根据我们的调查,投钱的士绅绝大部分都是有明显劣迹的,还有不少是风评有贪污的盐政衙门官吏……”
郑禧一怔:“这共济会的骗局一年才二成利,有必要吗?”
作为正经海商家族出身的郑禧,算学水平不错。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内陆的商业贷款举高不下,40%都算少的了。
“是啊,所以我怀疑他们的目的不止那二成利而已。”
郑禧眯起眼睛:“我问你,这共济会如今大概筹集了多少款项?”
“近百万两了。”
“两个月时间,近百万两,速度不慢啊。”
“对,共济会有33个等级,每拉进来多少人都能提升对应等级,你手下拉的人头也算你一部分。”
“最低一个等级,怎麽入会?”
“现在是缴纳白银一百两。”陆丙压低了嗓门,“不过早期五两,乃至二两就够了,共济会里有不少咱们的人。”
“名单有吗?”郑禧将小册子翻到最後,都没看到名单。
“没有,他们都是和李千户单线联系。”
“李鸭八人呢?叫他来见我。”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郑禧等得不耐烦:“说话。”
“……郑典闱,李千户他,三日前忽然断联了,否则今天也轮不到我来向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