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没有动。她坐在郑锦身边,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丁氏,不躲不闪。
“我母亲性子柔和,”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怕她挨欺负。”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锦的睫毛颤了颤,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小孟氏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喝。孟氏看了罗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丫头,胆子是真大。
丁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何时被个小辈这么顶撞过?
手指都在哆嗦,指着罗柿子,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爹娘教出什么样的闺女!”
这话说得刻薄了。孟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可一旁的罗柿子却已经站了起来,先是朝孟氏欠了欠身,又朝丁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当她直起身来,那目光落在丁氏脸上时,花厅里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您教训得是。”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是明晃晃的锋芒,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说得真好。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丁氏一愣,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
“我父亲是祖父的儿子,入了族谱的,谁也改不了。”
罗柿子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人讲道理,
“您说我‘上梁不正’,那敢问一句:我父亲这根‘梁’,究竟是跟着哪根‘上梁’长的?是祖父他老人家吗?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丁氏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您在影射大伯祖父?毕竟,他是瑞国公府最粗的梁?”
丁氏的脸色瞬间变了。
“再有,您是我父亲的嫡母。按规矩,我父亲该叫您一声母亲。
可您方才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又说‘什么样的爹娘教出什么样的闺女’——那我就糊涂了,我父亲从小到大,是谁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的道理?是我祖父呢?还是——”
她又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还是祖母您?”“祖母”两个字她咬的特别重。
丁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是我祖父教的,那祖母您说‘上梁不正’,岂不是在说我祖父不正?”
罗柿子一双狐狸眼笑的弯弯的,但小嘴里说出的话却像腊月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若说是祖母您教的——那祖母您方才骂的‘上梁’,可就成了您自己了。
亦或者,您压根就觉得咱们瑞国公府的主梁不正,下面全是歪的?”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孟氏端着茶盏,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孟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可她身后的嬷嬷已经听出来了——那是满意的意思。
丁氏的脸色已经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罗柿子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祖母,孙女还有一事不明。”
罗柿子的语气越发恭谨,像是在虚心求教,
“我父亲今日来给祖母请安,礼数周全,言辞恭敬。我母亲虽是继室,可对祖母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怠慢。孙女虽然愚钝,可从进门到现在,该行的礼行了,该叫的人叫了,该守的规矩一样没落下。”
她看着丁氏,目光坦然得像一汪清水:
“可祖母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冷言冷语、横挑鼻子竖挑眼。孙女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难不成就因为我父亲不是您亲生的?”
丁氏的手指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罗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上,她挑不出毛病。她要是再说“上梁不正”,那就是骂三老爷———她自己的夫君。
她要是说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那她方才骂的“上梁”就成了她自己。
她说什么都是错。
丁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你……”
“祖母息怒。”
罗柿子又行了一礼,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孙女年纪小,不懂事,说话直来直去的,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祖母大人大量,别跟孙女一般见识。
更何况,我从小就被父亲教导:受了委屈就要说,否则被人冤枉了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岂不是坠了我罗家老祖宗的威名?
祖母,你说对不对?”
这话说得乖巧极了。明明是丁氏理亏,她倒先认了错,给了台阶下。可那台阶底下是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隔着一道雕花隔断,外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罗绍彦站在那儿,嘴角微微翘着,眼底是压不住的得意。瑞国公罗靖端着茶盏,看了罗翃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这嫡妻,连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都说不过。
罗翃的脸色比丁氏好不到哪儿去。
花厅的门帘后面,罗清婉、罗清仪、罗清芷三个站在廊下,把里头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罗清芷年纪小,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可她觉得柿子姐姐说话真好听,像唱戏似的,一句接一句的,把三叔祖母说的哑口无言。
她忍不住小声问:“大姐姐,柿子姐姐是不是很厉害?”
罗清婉没有回答。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帕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自幼长在孟氏身边,学的是端方大气、温婉守礼,从记事起就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这样当面顶撞长辈了。
她以为罗柿子也会跟她一样,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可罗柿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