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还没来得及回答,罗清婉已经一把将妹妹拽了回去:
“清芷。”
罗清芷吐了吐舌头,靠回姐姐身后,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罗柿子。罗柿子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感觉得到,这间正堂里的气氛,跟她刚进来时已经不一样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好奇,几分亲近。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又说了几句,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瑞国公罗靖、三老爷罗翃,还有几个在京任职的罗家男子下朝回来了。
男人们在外厅说话聊天,女眷们便转身去了一门之隔的花厅里,继续说话。
花厅比正堂小些,却布置得更为精致,一色的黄花梨家具,墙上挂着前朝仕女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温润的玉器。
丫鬟们重新上了茶,又摆了几碟子细巧点心,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候着。
罗清芷年纪小,爱娇,更因为罗柿子说话爽利,很快就粘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柿子姐姐”地叫着,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
没一会儿的功夫,罗柿子就把这位小堂妹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她是瑞国公次子罗绍成的次女。
罗绍成带着妻子裘氏和两个儿子在扬州任上,便把女儿留在父母身边尽孝,因此罗清芷也是在孟氏身边长大的。
至于罗清仪,则是世子爷罗绍全的庶女,一出生就被抱到了小孟氏身边,也算是半个嫡女。
罗柿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梳理着罗家的人物关系。
她爹在他们那一辈行九,可瑞国公这一支只有两个儿子,剩下的全是女儿。
她祖父那一辈一共四兄弟,老大和老三——也就是瑞国公和她祖父——是嫡出,老二和老四是庶出。
十几年前老国公夫妇相继过世后,各房就分了出去,如今不到年节是不会来的。
现在的瑞国公府里,实际上就瑞国公和三老爷两家,不过两家也早就分了家,分为东西两府住着。
这些路上她爹也讲过,可只有真的站在这里,把那些名字和人对上号,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她祖父一共四个儿子,另外三个全是丁氏亲生的。罗柿子这下子算是明白为什么丁氏看不上她爹了——她爹爹的存在,本身就是丁氏的失败,是她永远抹不掉的证据。
那三个所谓的亲大伯,分别排行四、五、七,各自生了三四个、五六个儿子,却没一个是女儿。
所以,罗柿子竟然是三房唯一的女孩。
这大概也是方才丁氏想要给她改名时,孟氏没有拦着的原因之一——三房没有嫡出的女孩,她这个庶出的嫡女勉强算是稀罕物了。
罗柿子在心里把这些事过了一遍,又想起另一桩——今日丁氏来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两个丫鬟,她那三个儿媳妇,一个都没露面。
是觉得她们一家不配,还是另有隐情?
她看了丁氏一眼。丁氏正端着茶盏跟孟氏说话,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藏着什么。
罗柿子心里有了数——在丁氏心里,大约还就是觉得罗绍彦一家不配。
她的儿子都是嫡子,娶的三个媳妇娘家虽然比不上孟氏婆媳,可好歹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小姐。跟一个丫鬟出身的郑氏论妯娌?那简直是自降身价。
她以为郑锦会因此感到难堪,可郑锦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她坐在那儿,跟孟氏说话,跟小孟氏说话,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丁氏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时,她就像没感觉到一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罗柿子看着郑锦这副模样,心里暗暗佩服。她姨娘这本事,她有得学呢。
花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络了些。罗清婉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话,声音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
罗清仪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抬头看罗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却并不主动搭话。
罗清芷已经彻底跟罗柿子混熟了,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柿子姐姐,云川有山吗?有河吗?有糖葫芦吗?你爬过树吗?”
罗柿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厅忽然传来一声怒吼,震得花厅里的茶盏都跟着颤了颤。
“放肆!一家人哪有不住到一起的?”
那是三老爷罗翃的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你可知你大伯已经让人在城门口接了你好几日?你昨日就进京了,竟然不先回家,反倒在外面别府另居,你是什么意思?是想要自请出族吗?”
这话说得可就太重了。
“自请出族”四个字,像是往花厅里扔了一颗石子,所有说笑声都停了。罗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罗清芷和罗清仪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连孟氏端茶盏的手都顿了一顿。
花厅里鸦雀无声。
外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是罗绍彦站了起来。隔着那道雕花隔断,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花厅里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父亲言重了。儿子不敢。”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潭水底下,分明压着什么。
花厅里,女眷们面面相觑。小孟氏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罗清婉会意,赶紧起身,对几个妹妹轻声道:
“母亲的小厨房今日做了桂花糕,清芷前几天不就说要吃吗?现在正好去尝尝。”
她说着,便拉着罗清仪和罗清芷往外走。罗清芷有些不情愿,扭着头看罗柿子,可被姐姐拉着,只好乖乖跟上。
罗清婉走到罗柿子身边时,也没忘了她:
“柿子妹妹,咱们一起去吧。”
罗柿子却坐着没动。她抬起头,朝罗清婉笑了笑,那笑容坦坦荡荡的:“我留下陪我母亲。”
罗清婉愣了一下,看了小孟氏一眼。小孟氏微微点了点头,她便不再多劝,带着几个妹妹出了花厅。门帘落下,花厅里便只剩了孟氏、丁氏、小孟氏、郑锦,和罗柿子。
而门外,正被罗清婉拉着手走的罗清芷把手抽出来,一转身就藏在门外,隔着门帘偷听里面的动静。
其实罗清婉也不想走,犹豫了一下也凑了过去。她二人都没做,那罗清仪就更不会走了。
花厅内丁氏不善的目光落在罗柿子身上,脸色沉了沉。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方才改名的事被这丫头堵了回来,她正憋着一口气没处撒。
“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瞎跟着掺和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看着罗柿子的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屑,
“没规没矩的东西,长辈说话也敢在这里杵着?你当这里是你云川那个乡下小院子?由得你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