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馄饨一口汤,滚烫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她吃得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罗柿子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五个铜板搁在桌上,正准备起身走人。
一抬头,她看见不远处站了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处镶着一圈极好的白色风毛,衬得他小脸白净如玉。
头上用一枚小巧的银冠束着发,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玉带,上面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长得更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汪清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孩子。
可偏偏他身边一个下人都没有跟着,更是连个大氅披风都没穿。
深冬的夜风寒意逼人,他站在那,单薄的衣裳根本挡不住风,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馄饨摊,小嘴一抿一抿的,分明是在咽口水。
罗柿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哪家的小少爷趁着家人不注意,自己偷跑出来感受大千世界的精彩来了。
她几步走过去,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男孩,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饿了?”
小男孩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整个人则是充满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她,那架势分明是——只要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跑。
罗柿子看他这副小刺猬似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既然知道外面坏人多,还敢自己跑出来,是不是傻?”
“你才傻呢。”小男孩当即反驳道,声音清脆,底气还挺足。
“老伯,再来一碗馄饨。”罗柿子转头朝摊主又点了一碗,然后就回过头问小男孩,“吃不吃胡荽?”
小男孩舔了舔唇角,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我不挑食。”
“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挑食的。”罗柿子话音未落,手已经伸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了捏小男孩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然后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手感真好。
小男孩被她的动作给惊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捏他的脸!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罗柿子已经转身往馄饨摊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傻愣着干嘛?还不过来吃馄饨。”
“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可以随便对男子动手动脚?”小男孩回过神来,跟在她身后,嘴上却不饶人。
“哟?还是古板的小夫子!”
罗柿子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穿男装也只是因为行动方便。她微微低头,笑眯眯地看着小男孩:
“弟弟,你今年几岁?”
“哼!”小男孩傲娇地一仰脖子,绕过罗柿子走到馄饨摊旁坐下,动作娴熟,姿态优雅,一看就是从小教养极好的。
他拿起汤勺,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想吃又犹豫了一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最后还是觉得眼前这个笑嘻嘻的没多少规矩的———比别人可靠一丢丢。
“这个能吃吗?会不会拉肚子?”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
罗柿子一听就知道这小家伙没少被家人忽悠。她当即弯了弯嘴角,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
“吃了后不仅会拉肚子,还会直接呃……”边说边做了一个闭眼歪脖吐舌头的动作,活像话本子里画的中了毒的样子。
“骗子!”
小男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刚刚吃了一大碗,你怎么没呃……”说着也学她的样子做了一个闭眼歪脖吐舌头的动作,做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
“再说吃了馄饨会拉肚子,摊主老伯就把馄饨收回去了。”罗柿子指了指一旁看着他们一直笑呵呵的摊主。
老汉拿了一块干净的手巾一边擦手一边笑道:
“小公子放心,老汉这馄饨卖了二十年,从没吃坏过人。”
小男孩这才放下心来,不再说话,低下头开吃。
看样子他是又冷又饿,一大碗馄饨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他一手捧着碗边,一手拿勺,舀起馄饨时先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再送进嘴里,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
这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装都装不出来。
罗柿子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有趣。
一碗馄饨很快就下去了大半,小男孩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不再是方才那副冻得发白的小可怜模样。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勺子,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胡荽叶子,自己浑然不觉。
罗柿子没忍住,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儿,沾了东西。”
小男孩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没抹对地方。
罗柿子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探过身子替他擦掉了那片胡荽。动作自然而亲昵,就像是以前照顾大师兄家的元朗和玄朗。
小男孩这回没有躲,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不客气。”罗柿子收回帕子,叠了叠塞回袖子里,随口问道,
“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男孩抿了抿唇,没有回答,目光却往街那头瞟了一眼。
罗柿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不想回去?”她问。
小男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她们都在忙,没人陪我玩。”
“她们?”
“母……母亲和姐姐。”小男孩的声音更低了,“她们要准备宴会,整天都在练琴啊跳舞啊,没人理我。我待着没意思。”
罗柿子心里大概明白了。这孩子的母亲和姐姐多半是因为要参加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而忙着排练,顾不上他。他一个人闷在府里无聊,就偷偷跑了出来。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跑出来啊。”
罗柿子语气认真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要是遇到坏人把你抓走了,你母亲该多伤心?”
小男孩抬起头,倔强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保护好自己。”
“哦?”罗柿子挑了挑眉,拿出五个铜板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放到小桌上,
“那你今晚打算睡哪儿?你带银子了吗?你知道怎么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