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庆幸的:“原来是救命之恩,难怪陆世子格外照拂。既是恩情,便不是男女之情,咱们还有机会。”
有不屑的:“一个乡下丫头,仗着救过人就蹬鼻子上脸,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也有警惕的:“救命之恩,最容易生出别的心思来。
你们没听说书的上讲吗,多少英雄救美,最后都成了夫妻。如今反过来了,美人救了英雄,不也是一样的道理?”
各家夫人们更是忙碌,一边打听着罗家的底细,一边加紧督促女儿练琴练舞练书法,务必在千秋节上一展风采,把那个什么罗柿子比下去。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千秋节当日的座次安排了——那罗家姑娘既然是六品官的女儿,座次定然是靠后的,离六皇子和两位世子爷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只要自家女儿能坐到前头去,还怕那位子抢不过来?
一时间,罗柿子这三个字,成了上京城高门贵女们嘴边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有人提起时咬牙切齿,有人提起时满脸不屑,有人提起时故作淡然,可没有一个人的心里是真的不在意的。
而此时的罗府,院门紧闭,安安静静,仿佛外头的风浪跟这家没有半点关系。
只是门前那条巷子里,从午后开始,就不时有人影晃过。
有卖糖葫芦的货郎,有挑着担子的磨刀匠,有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妪——可这条巷子是条死胡同,平日里连个叫花子都不来,今天忽然冒出这许多闲杂人等,实在蹊跷得很。
秦忠站在门房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转身叹了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心里默默念叨:两位世子爷哦,您二位这一出,可真是给咱家招了好大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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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柿子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了三天,就觉得自己已经被这小小院子上空四四方方的天给憋疯了。
第一天她还沉得住气,窝在床上翻了两本话本子,又把娟儿绣了一半的帕子拿来胡乱戳了几针,戳得娟儿心疼地抢回去拆了重绣。
第二天她开始在院子里转圈,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把暖廊下那几盆菊花都数了三遍——金丝垂珠六盆,紫袍金带四盆,玉翎管五盆,一盆不多一盆不少。
第三天她就彻底坐不住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对着碗里的米饭发了半天的呆,郑锦问她是不是菜不合胃口,她摇摇头,扒了两口饭就搁下了筷子。
“姨母,我困了,想早点睡。”她撂下这句话,就带着娟儿回了屋。
娟儿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床,又去灌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罗柿子脱了外裳钻进被子,闭着眼睛装出一副马上就要入睡的模样。
娟儿在床边守了一会儿,见自家姑娘呼吸渐渐均匀,这才轻手轻脚地吹了灯,掩上门回自己的厢房去了。
她刚走,罗柿子就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娟儿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这才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她摸黑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藏青色的男装,换好衣裳,她把头发拆了,学着男子的样式在头顶扎了个高马尾,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
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一面小手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清秀,虽说不算多么像男子,可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里,不凑近了细看,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她把卧室的门从里面闩好,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后窗。窗外是一小片天井,种着几竿竹子,翻过天井的矮墙就是后巷。
罗柿子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出,踩着竹丛边上的石墩子上了墙头,一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酸麻——跪了一宿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她龇了龇牙,揉了揉膝盖,快步拐进了后巷。
罗柿子出来的时候是戌时刚过,也就是晚上的七点多钟。
这个时辰在现代是很多人下班回家路上的时间,可在大殷已经算很晚了。
虽然没到宵禁的时候,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此刻冷冷清清,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零星的几家酒楼茶馆还亮着灯,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她身边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裹紧了衣裳低头赶路,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藏青色衣裳的瘦削少年其实是个姑娘家。
罗柿子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起初还觉得新鲜,仰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低头踩踩地上自己的影子,自得其乐。可走了没多远,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晚饭她没好好吃,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一阵寒风灌进领口,冷意和饿意一起涌上来,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候,一阵香味儿飘了过来。
她顺着香味望去,只见前面巷口处摆着一个馄饨摊子。
一辆木头推车,车上架着锅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茫茫的蒸汽在夜色中升腾。推车旁边摆着两三张小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筷笼和醋壶。
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汉正站在锅前,用长筷子搅动着锅里浮沉的馄饨。
罗柿子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过去。
“老伯,来一碗馄饨,多放一点胡荽。”
胡荽也就是香菜,喜欢的人恨不能撒上一大把,不喜欢的人对这个味道避之不及。恰巧,罗柿子是喜欢的。
“好嘞,稍等。”摊主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的是男装,也没多问,笑呵呵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篦子上的馄饨丢进锅里。
不过盏茶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到了罗柿子面前。
白瓷碗里,清亮的汤底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碧绿色的胡荽碎撒在面上,衬着半透明的馄饨皮,煞是好看。
底下隐约可见猪肉大葱馅儿透着粉嫩的颜色。
罗柿子拿起汤勺,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馅足,肉香混着葱香在舌尖上炸开,汤汁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