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
罗柿子被押进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真大。
她的目光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先看地,金砖铺地,光可鉴人,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个被裹成粽子的傻姑娘。
再看柱,一人合抱不住的朱红大柱,上面盘着金灿灿的龙,张牙舞爪的,活灵活现,她差点想伸手去摸摸是不是真的。
然后是殿顶。藻井层层叠叠向上收拢,最深处绘着一条巨大的金龙,俯瞰着整座大殿。
她仰着脖子看了好几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掉下来,砸脑袋上可不得了。
两旁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那股味道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不像在宫门口时那么若有若无,而是实实在在地萦绕在鼻端,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心里想的却是———估计每吸一下就得好几两银子!
高高坐在九龙髹金宝座上的皇帝,微微一抬眸,就看到一个小姑娘迈步走进了宣政殿。
虽然被五花大绑,脸上除了些许疲惫之外,并没有什么惊恐和忐忑,反而是充满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好像她来的不是宣政殿,而是什么游玩的去处。
皇帝心里微微一动:这倒是有趣。
他见过太多人被带进这座大殿的样子:有瑟瑟发抖的,有痛哭流涕的,有瘫软如泥的,有强装镇定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
可像眼前这个——被绑着绳子还能东张西望、满脸写着“这里可真好看”的——还是头一回见。
“站住!不可再往前走了!”
站在皇帝身边的高权看着还在往前走的罗柿子,赶紧出声提醒。
罗柿子脚步一顿,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位置——已经快走到大殿中间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来参观皇宫的,是被当作拐走十一皇子的拐子绑进来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还不跪下,给圣上磕头。”高权实在是没办法,只好再次出声提醒那个愣在那儿直勾勾看着皇帝的小姑娘。
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收这小姑娘的好处,也没有替什么人传话,只是在第一眼见到这小丫头的时候觉得面善———圆脸,大眼睛,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坏心眼的小姑娘。
他不忍心看她因为冒犯天颜被砍了脑袋,这才多嘴提醒了两句。
皇帝微微侧目,扫了一眼高权。
这老东西,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高权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赶紧垂下眼帘,心里暗暗叫苦———圣上您可别多想,老奴就是看她顺眼,没别的意思。
罗柿子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心里“咯噔”一下,膝盖比脑子快,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臣女罗柿子,参见圣上!”
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又弹回她自己耳朵里。
她盯着面前的金砖,余光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被绑了大半天,胳膊早就麻了。
皇帝淡淡的看着罗柿子。
经过大半天的调查,事情的经过他已经查了个清清楚楚。
十一皇子是自己趁着守卫不注意偷溜出宫的,在大街上逛悠了大半日,在街上遇到了这个叫罗柿子的小丫头。
被她请着吃了一碗馄饨,又在人家家里住了一夜,今早被送回来。
从头到尾,跟“拐带”两个字沾不上边。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裴晋,淡声道:“怎么还把人捆着?”
裴晋微微一低头,赶紧过去给罗柿子松绑。
他的手刚伸过去,绳子还没碰到,跪在那儿的罗柿子却往旁边躲了一下。
裴晋的手僵在半空中。
罗柿子抬起头,一脸懵懂地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这位大人,敢问一句——圣上连问都没问就让你给我松绑,这是调查清楚十一皇子不是我拐走的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裴晋的脸僵了。
他听出来了——这小丫头是在记仇。
方才在宫门口,他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她绑了,现在圣上开了口,他过来松绑,她偏不让他松,还当着圣上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你绑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裴晋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好歹是个正三品的禁军统领,她父亲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员外郎,这丫头竟然敢在圣上跟前给自己上眼药?
行。那今天我就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裴晋对着罗柿子一抱拳,深深一躬到底,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放得极诚恳:
“罗姑娘,方才在宫门口是本将鲁莽了,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他这一躬,做足了姿态。一个正三品的武将对一个小姑娘行此大礼,传出去,别人只会说罗柿子不知进退、拿着鸡毛当令箭!
可他的腰还没弯到底,那个跪得笔直的小姑娘竟然膝行一步,躲到了一旁。
“大人这是做什么?”罗柿子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却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我不过是问您一句,您就这么做,这不是把我放火上烤吗?”
她说完,顿了一下,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晋:
“哦!我明白了——大人是嫌我刚刚多嘴了,觉得我应该什么都不说,就等着大人给我松绑就好了。”
裴晋保持着鞠躬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大人放心吧,”罗柿子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嘴巴一抿,“从现在开始我一句话都不说了。”
说完,她当真把嘴闭上了,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瞪着裴晋,一脸无辜,像一只被冤枉了的小猫。
裴晋站在那儿,鞠躬也不是,直腰也不是,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丫头的嘴怎么跟没把门似的,什么话都往外说!
还跟淬了毒似的,句句说的扎人心窝子!
偏生她说得句句在理,他连反驳都无从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