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坐在宝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动了动。
随即忍住了。
他看了一眼高权。
高权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这一眼的意思他立刻心领神会———万岁爷这是不想看裴晋继续在这儿丢人了。
他连忙走上前去,弯下腰,笑眯眯地对罗柿子说:“罗姑娘快起来吧,咱家给你松绑。”
罗柿子向来是个识时务的,更是深知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得罪不得的道理。
她一抬头,朝高权甜甜地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得像颗珠子落在玉盘上:“多谢中贵人。”
高权被她这一声“中贵人”叫得心里熨帖极了,手脚麻利地把绳子解了。
粗麻绳一落地,罗柿子忍不住活动了一下两只早已经麻木了的胳膊,龇了龇牙——那模样,像一只被揉搓了半天的猫,终于得以舒展筋骨。
她活动完了,又重新跪好,规规矩矩地朝皇帝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臣女多谢圣上明察。”
皇帝闻言,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极小,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捕捉不到。高权瞥见了,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万岁爷今天心情不错。
“是个聪明的。”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但这话本身,已经算是难得的夸赞了。
罗柿子跪在那儿,没敢接话。聪明不聪明的,在皇帝面前最好别自作聪明——这是她爹教她的。
皇帝顿了顿,又说:“说说,你救了朕的十一皇子,想要什么赏赐?”
这话一出口,殿中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罗柿子身上。
裴晋直起了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却在想:这小丫头片子,该不会真敢开口要什么吧?
高权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个环节上的表现了,有推辞的,有磕头的,有感激涕零地说“臣女不敢”的,还没见过哪个真敢张嘴要东西的。
毕竟按照规矩,听到皇帝这句话,不论何人都应该立马再次跪下,磕头谢恩,嘴里还要说着“这都是应该做的,不敢要赏赐”之类的话。
可罗柿子跪在那儿,眼珠子转了转,竟然真的歪着脑袋,目光在大殿里环视了一圈——从左边看到右边,从柱子看到藻井,从香炉再到屏风,最后把每样摆件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个遍。
然后,她一脸认真地转向皇帝:
“圣上,您这儿的东西都太贵重了,摆我家不合适。您要是真的想赏我点东西——”
她顿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那就赏我一杯茶吧。我都大半天没喝水了。”
殿中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高权的嘴角抽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裴晋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姑娘——皇帝要赏她,她不要金银珠宝,不要田地房产,要一杯茶?
一杯茶?
皇帝也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丝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好笑,还带着那么一点点……新奇。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听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说“不敢要赏赐”。
也听过有人拐弯抹角地讨要好处,可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
你家的东西太贵重了,摆我家不合适,给我杯茶就行。
不是故作清高,不是以退为进。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的觉得这里的东西不适合她,而且也是真渴了。
她嘴唇上都翘起小干皮儿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脸上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坦然的、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好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奇怪,可她就是渴了,憋不住。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一勾的假笑,而是真的、实实在在的、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的那种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宣政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万岁爷笑了?在这种场合?
裴晋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高权,”皇帝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给她倒杯茶。”
高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罗柿子跪在那儿,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皇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茶很快端上来了。是一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瓷杯,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起,一股清雅的茶香弥漫开来。
高权双手捧着递到罗柿子面前,笑眯眯地说:“罗姑娘,请。”
罗柿子双手接过瓷杯,低头看了一眼——这杯子,可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一仰头直到杯子见了底。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把杯子双手递还给高权,朝皇帝真心实意地笑了:“多谢圣上。”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就是一个渴了的人喝到水之后发自内心的满足。
皇帝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仍在:“还想要点什么赏赐?”
其实皇帝问这话的时候,还真是诚心的。毕竟对于救了自己皇子的人,不能就只赏赐一杯茶了事。
否则,让别人知道了,不得说他这个皇帝太小气了。
罗柿子犹豫了几秒钟,脑子里真的只是一片空白。最主要的是,她不觉得自己缺啥呀!
看着傻愣愣的跪在那的罗柿子,皇帝忍不又笑了:“这样吧,朕赏你十二月初五进宫参加皇后的生辰宴。”
罗柿子这回是真的傻眼了,不应该是问问自己愿不愿意吗?怎么直接就下了命了?
看着一脸纠结的罗柿子,皇帝直接开口撵人:“好了,天已经黑了。你赶紧回家去吧。
高权,把她好生送出宫去。”
“是!”高权答应一声,就引导着罗柿子磕头谢恩往外走。
出了宣政殿,往外走的罗柿子看着怀里抱着拂尘的高权,试探地问道:
“中贵人伯伯,我能不能跟圣上换个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