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
因为她本来想说“赏罚分明,非要赏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说得太满,回头家里人问起皇帝到底赏了什么,她总不能说还赏了一杯茶吧?
一杯茶。
她咽了口唾沫,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飞快地改了口:“非要赏我点什么,我就说,能进宫赴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哪还敢要别的?”
罗翃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彻底松弛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欣慰:“你倒是个懂事的。”
罗柿子心虚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懂事?她要是真懂事,就不会在宣政殿上跟裴晋斗嘴了。可她爹说了,在外面说话要拣好听的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
她觉得自己今天做得还不错——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行了,回去吧。”瑞国公开了口,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威仪,
“既然柿子没事,那咱们就回府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一副从容淡定、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罗柿子看得清楚,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的抖了好几下。
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闪现一个念头——这位伯祖父今晚能亲自来,说明这件事在罗家人眼里,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好了好了,我们都回去吧。”罗翃虽然心里一千一万个疑问,但也知道这宫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只是在看向罗绍彦的时候沉声道:“明日下衙后回府里一趟。”
“是。”罗绍彦答应了一声,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女儿身上。
等众人都走了,罗柿子走过去挽住她爹的胳膊,把脸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
罗绍彦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走,回家。”他说。
“回家。”罗柿子应了一声。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罗柿子靠在她爹肩膀上,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今天这一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早上还在家里喝粥,然后就被五花大绑关在小黑屋里大半天,再然后就是在宣政殿上喝茶,现在又坐着马车回家了。
她想起阿宸——那个小古板,罗柿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也不知道那小子回去了有没有挨打。
马车拐进集贤里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狗被车声惊动,汪汪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娟儿和翠儿一左一右扶着郑锦举着灯笼站在门口,远远看见马车,赶紧迎上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姑娘!”她一把抓住罗柿子的手,声音都在抖,“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罗柿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嘻嘻地说:“哭什么哭,你家姑娘好着呢,还得了天大的好处。”
娟儿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罗柿子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走向郑锦:“让姨母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郑锦把人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才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
“姨母,我饿了。”罗柿子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撒娇。
“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炙羊肉,只是都这个时候了,你少吃点。要不,该积食了.”
“姨母,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羊!”
罗绍彦在后面看着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内院走,只觉得眼眶一热,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宫门口的一幕自然瞒不过皇帝,听完高权的回报,皇帝脸上竟然难得的带了一丝狡黠的笑:
“罗靖那老东西被吓够呛吧?”
高权已经在皇帝身边伺候几十年了,自然明白自己这位主子的心意。
就凑趣道:“瑞国公再精明,也不及圣上一根头发丝。让不让他着急,不就是圣上一句话的事。”
“哈哈!”皇帝爽朗地开怀大笑,让这老东西跟自己作对!他不过是透露了一点想要扩建皇家园林的意思,这老东西就带着人几次三番地反对。
虽然他们反对的理由自己也认同,但———能让罗靖闹闹心,感觉还是不错的!
皇帝带着满脸的笑意起身:“走,去庆宁宫!朕要好好的 ‘ 看看 ’ 宸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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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如何“看望”的十一皇子罗柿子不知道,只是第二天辰时不到,庆宁宫陆贵妃的赏赐就到了。
集贤里的清晨,从来不曾这样热闹过。
一抬接一抬的朱漆箱子,再加上护送的禁军和内侍,从巷口一直排到罗家门前。
内侍们穿着统一的绿色崭新袍服,两人一抬,步履整齐,箱子上的铜角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条集贤里的府门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开了。
对门的周翰林家的夫人站在自家台阶上,负手而立,看似淡然,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些箱子往里瞧。
隔壁王侍御家的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门口,嘴唇微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再远一些,陈侍郎家的门缝里挤着好几个脑袋,叠罗汉似的,一个摞一个。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集贤里住了一辈子文官清贵,谁家还没见过几样好东西?
可眼前这阵仗———一抬、两抬、三抬……整整八抬,每一抬都沉甸甸的,压得抬箱子的内侍额上青筋直冒——这不是赏赐,这是圣眷恩宠。
实在是看的人眼睛疼!
箱子一抬一抬地抬进罗家院子,巷子里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箱子的吱呀声。
周翰林家的下人悄悄数着数,数到第八抬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周夫人没说话,只是把负在身后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八抬之后,是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一辆朱漆马车,车上摞着七八个锦盒,用红绸捆扎得结结实实。
最后,一顶青帷小轿在罗家门前落下。
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官款款下轿,面容端庄,气质温婉,但脸上的神色是矜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