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罗家门前,朝迎出来的郑锦和罗柿子微微一福:“见过罗夫人、罗姑娘。奴婢是庆宁宫槿兰,奉贵妃娘娘之命,给姑娘送赏赐来了。”
罗柿子赶紧侧身避让,还礼道:“辛苦姑姑了。”
郑锦则是朝她点头致意:“姑姑辛苦,快里面请。”
二人说着话,侧身让开。内侍们鱼贯而入。
八抬箱子在院中一字排开,槿兰一挥手,箱盖齐刷刷掀开。
第一箱:头面首饰。金镶玉步摇、赤金衔珠簪、白玉兰花钿、红宝石耳坠、翡翠镯子、赤金项圈……满满一箱,珠光宝气几乎要把人的眼睛晃花。
第二箱:各色绸缎。蜀锦、云锦、宋锦、漳绒、云罗纱、软烟罗……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光泽温润如水。
第三箱:文房四宝。端砚一方,石眼天然如活目;徽墨一锭,龙纹描金;湖笔两支,湘妃竹笔杆;澄心纸一刀,白如玉薄如蝉翼。
······
一共八只漆木箱子,从珠宝首饰到文房四宝,从名贵布料到赏玩之物,再到各色宫中点心,吃食、药材、狐裘大氅……白玉雕的小兔子、青瓷茶具、紫檀团扇、铜胎掐丝珐琅的香炉、象牙雕花的妆奁盒子、红珊瑚枝子……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把罗家院子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巷子里的目光跟着那些箱子涌进罗家,又从罗家溢出来,在整条集贤里弥漫开来。
没有人说酸话。集贤里的人家,体面还是顾的。
可那种羡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羡慕——比任何酸话都更让人看得分明。
槿兰带着一个怀抱礼盒小内侍走了过来,打开盒子。一套象牙白的宫装出现在眼前。
过来两个内侍,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把它挂在衣架上。
通体象牙白,温润柔和,像月光凝在绸缎上。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玉兰花,花蕊处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一粒粒饱满圆润。
腰封是月白色的,镶着一圈薄如蝉翼的白玉片。领口和袖边滚着银白色的兔毛,柔软蓬松。
槿兰见罗柿子满眼的惊奇,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头至尾她看的清清楚楚:这位罗姑娘的眼里对这些东西只有惊奇和感叹。别说贪婪、轻狂之色。
槿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巷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罗姑娘,贵妃娘娘说了,这套宫装是特意赏给姑娘的,下个月初五皇后娘娘千秋节,衣裳布料虽然多,但是现做来不及了,就请姑娘就穿这套衣裳进宫赴宴。”
她又朝身后一抬手,另一三个捧着锦盒的内侍上前,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套衣裳。槿兰笑道:
“这是贵妃娘娘另外赏赐的衣裳,是给姑娘日常穿的,就不必留到千秋节了。”
院子内外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贵妃娘娘在替罗柿子撑腰。一套进宫穿的,三套日常穿的,里里外外都替她想到了。
这不是客气,这是告诉所有人:这个姑娘,本宫喜欢!
罗柿子见状赶紧跪下磕头谢恩:“臣女不过是举手之劳,怎敢当贵妃娘娘如此厚赏偏爱。”
槿兰上前扶起罗柿子,脸上的神色无比认真:“罗姑娘的随手之举,是救了十一皇子一命、更是救了贵妃娘娘的命。
娘娘说了,就是再多的赏赐也抵不过姑娘的功劳。”
槿兰说完后,笑着一转话题:“姑娘不请我进去喝杯茶?”
“姑姑快请进!”罗柿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正堂请。
在她们看不见的门口处站着一个躲躲闪闪地婆子。
穿着深褐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虽然一身打扮很是富贵,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又青又白,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僵在巷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位不是别人,是罗柿子“嫡亲”祖母丁氏身边最得用的陪房———胡妈妈。
今儿一大早,等罗翃上朝后丁氏就打发胡妈妈过来传话,让郑锦和罗柿子过去———她要训话!
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大半夜出门溜达?怎么能随便捡个外男进自己家?怎么能让全家陪着她担惊受怕?
胡妈妈特意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就满脸倨傲地过来了。本来打算是要好好的抖一抖威风的,可她还没来得及进去,宫里的赏赐就到了。
胡妈妈此刻站在门口,脚下像生了根。她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满肚子的话都打了好几遍草稿了:
“姑娘你也太不像话了,老夫人气得一宿没睡,你还不赶紧过去磕头认错?”
——可她刚到巷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了那一抬一抬的赏赐。
八抬。
整整八抬赏赐———简直是要闪瞎了人眼!
还有贵妃娘娘亲口说的“穿这套衣裳进宫赴宴”。
胡妈妈在丁氏身边伺候了四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进吧,人家正在接宫里的赏赐,她一个婆子冲上去训斥,那不是打贵妃娘娘的脸吗?
退吧,老夫人那儿还等着回话呢,她两手空空地回去,怎么交差?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紫,像一块被人拧过的抹布。
听着、看着郑锦和罗柿子请那位宫里的女官进了正堂,胡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踩着碎步,灰溜溜地走了。
正堂里,喝茶是假,送信才是真。
槿兰象征性的喝了一口茶,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
“罗姑娘,这是十一皇子让给您的信。说是您看完了,让奴婢等着拿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