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郑亲王……不对,现在应该叫郑郡王世子和他的世子妃。”罗清婉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罗柿子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客的唏嘘。
罗柿子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只见楼下那一男一女正站在楼梯口吵架。男的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深邃俊朗,剑眉星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只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神采,像是一潭死水。
那女人——小陶氏,倒是有几分姿色,只是此刻面目狰狞,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心?我哪有心啊?我的心早死了。”萧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上楼来,死水一般的眼神看着歇斯底里的小陶氏没有波动。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胳膊微微一用力,袖子便从小陶氏手里滑脱,干净利落得仿佛早就习惯了这个动作。
罗清婉忍不住皱了皱眉。
萧宏抬脚跨上第一级台阶,步履平静地往楼上走。小陶氏被晾在楼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几桌食客已经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起来。
罗柿子却忽然直了直身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正缓步上楼的萧宏,眉头越拧越紧。
“咦?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她忍不住从雅间出来,站在二楼走廊上居高临下看着萧宏。
这张脸,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可到底是在哪里呢?她想不起来,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她这张脸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像谁?”罗清婉敏锐地察觉到罗柿子的异样,也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像———”罗柿子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已经到了舌尖,却被楼下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硬生生截断了。
“萧宏,我跟你拼了!”
小陶氏涨红了脸,双目圆睁,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低着头、卯足了劲就朝楼梯上冲去。她速度极快,几步就蹿上了十几级台阶,一头狠狠撞向萧宏的后腰。
萧宏正迈步上楼,身后又没有长眼睛,哪里想得到自家妻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泼妇行径?
他身子猛地一歪,重心骤然失控,整个人往前一倾——
楼梯虽然很宽敞,两侧也有栏杆,但他的手根本来不及够到任何可以抓扶的地方。
大头朝下,眼前的天花板和地板在视野里飞速交替——他所有的求生本能都在这一瞬间被唤醒,双臂拼命在空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万一就这么滚下去,少说也是个头破血流。运气再差些,脖子摔断了也不是不可能。
小陶氏的尖叫声也跟着变了调子,从愤怒切换成了惊恐。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一下会有这么严重,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从二楼包倏地掠出。
罗柿子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飞身跃出,脚步在楼梯栏杆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燕子般俯冲而下,一把抓住萧宏的手腕,猛地往回一带!
萧宏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下坠的势头骤然被拽住,整个人被硬生生拉回楼梯平台上。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眼前救了自己一命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身手利落,眼神清亮,是个练家子,而且不是三脚猫的那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萧宏迅速稳了稳心神,整了整衣袖,朝罗柿子郑重地一揖到地。
罗柿子被他这一拜,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是有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她愣愣地看着萧宏,看着他低下去又抬起来的眉眼,看着熟悉的眉眼,看着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冷漠与疏离——
记忆深处的大门轰然洞开,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的目光直勾勾的,一瞬不瞬地盯着萧宏的脸,瞳孔微微震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一个字。
萧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旁的小陶氏已经冲了上来。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丈夫,确认他全身而退、毫发无损之后,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但紧接着,她注意到丈夫面前那个年轻姑娘,那个正目不转睛盯着她丈夫的年轻姑娘———心里的感激之情就像被醋意所淹没。
毕竟她夫君这张脸,太能勾引女人的注意了。
这些年明里暗里贴上来、抛媚眼、装偶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小丫头片子,怕不也是看上了她男人这张脸才救的人!
“呸!”小陶氏啐了一口,叉着腰朝罗柿子横眉怒目,“谁家不要脸的小娘们,看见个男人就迈不动腿了?”
她的嗓门极大,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几个包厢的帘子被掀开,好事者们探出头来张望。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紧接着——
“啪!”
又一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像是两只巴掌的一次合奏。
罗柿子的手甩在小陶氏左脸上,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她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满嘴喷粪。
萧宏的手甩在小陶氏右脸上,同样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眼神依然淡漠,语气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这位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你竟敢如此污蔑!这一巴掌,是让你长长记性。”
小陶氏被打得脑袋左右一晃,整个人都懵了。她捂着两边火辣辣的脸颊,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哗然声。
而罗柿子依然没有看小陶氏一眼。她的目光始终锁在萧宏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疑惑、震惊、恍惚,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萧宏打完了那一巴掌,转身重新面对罗柿子,这才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实在不寻常。他心里微微一动,不由得多看了这姑娘两眼。
“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他揖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对小陶氏说话时温和了许多,但也仅止于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