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张开嘴,声音有些发涩:“我姓罗——”
话没说完,罗清婉已经从楼上走下来了。她脚步慌乱,目光在小陶氏红肿的脸颊上掠过,又看了一眼萧宏,最后停在罗柿子凝滞的侧脸上。
“柿子妹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罗柿子深深的看了一眼萧宏,然后对罗清婉道:“我们回家吧。”
“好。”罗清婉答应一声就拉着罗柿子往下走,这个小陶氏是上京城有名的疯婆子,还是离得远一点好。
小陶氏不认识罗柿子,但认识罗清婉。
见她喊罗柿子“柿子妹妹”,就知道这姑娘谁家的了。
一把抓住跟自己擦身而过的罗清婉的胳膊,眼里喷火,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般怒吼道:
“好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勾引我儿子不说,竟然还敢在这勾引我男人!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去打罗清婉。
可还没等巴掌落下,她的手腕就被人捏住了,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好似要被捏碎了。
“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打的你满地找牙!”罗柿子把小陶氏往萧宏那边一甩。
她的本意是二人是夫妻,她把小陶氏甩过去,萧宏扶一把就好。可谁知萧宏对小陶氏的讨厌是生理性的,见人摔向自己,不但没伸手去扶,反而迅速往旁边躲去。
于是小陶氏华丽丽的就从一楼到二楼转弯的平台上摔了下去。
罗柿子见人折下去再想伸手已经晚了。
“哗啦——!”
瓷器碎裂的声音像炸开了锅,紧接着是木桌倒塌的沉闷巨响,再然后是碗碟杯盏叮叮当当滚落一地的余韵。
整座乐丰楼仿佛都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晃了三晃。
楼下传来食客们的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凳子被匆忙推开、脚步杂沓躲避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杀猪一般的哭嚎声响起,罗柿子、罗清婉、萧宏、娟儿、冬雪同时把着栏杆往下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见乐丰楼一楼大堂正中,那张原本摆满了酒菜的红木圆桌已经四分五裂,菜汤油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在光亮的地板上散落如雪。
而小陶氏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这一片狼藉当中,发髻歪到了耳朵边,一根金簪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脸上、衣襟上全是酱汁和酒渍,整个人活像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
她似乎被摔懵了,瞪着眼睛愣了一瞬,随即——
“哎哟喂——!杀人啦!救命啊!有人要杀我啊——!”
杀猪一般的哭嚎声骤然响起,尖锐得几乎能刺穿耳膜。小陶氏一边嚎一边蹬腿,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活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几个跑堂的伙计远远站着,谁也不敢靠近,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先去扶人还是先去报官。
罗清婉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楼下的惨状,又看看身边一脸漠然的罗柿子,再看看栏杆边上一脸嫌弃的萧宏,嘴角抽了抽,多年的教养告诉她这个时候不该笑。
可憋不住怎么办?
娟儿和冬雪两个双双倒吸一口凉气,眼里全是难掩的笑意。
娟儿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摔得可真结实。”
冬雪没说话,只是悄悄拉了拉罗清婉的袖子,意思是:姑娘,咱们是不是该跑?
罗柿子面无表情地盯着楼下嚎啕大哭的小陶氏,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这么烦?
她转头看了萧宏一眼。萧宏正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微微垂眸看着楼下的妻子,那双淡漠的眼睛里既没有心疼,没有惊慌,甚至连一丝愧疚都找不到。
有的只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烦——就像在看一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打翻了自家的垃圾桶,脏是脏了点,但跟他没什么关系。
“萧宏!你死人啊!你老婆要被人打死了你都不管!”
小陶氏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扯着嗓子骂,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显然是摔得不轻,但骂人的力气倒是半点没减。
萧宏这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转身朝着罗柿子和罗清婉的方向,端正地抱了一拳。
“罗姑娘,多有得罪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沉稳与疏离,
“今日之事,皆因内人失仪而起,累得二位姑娘受惊,是萧某的不是。改日定当登门赔礼道歉,并叩谢姑娘今日的救命之恩。”
罗柿子嗯了一声,目光在萧宏脸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萧宏摇了摇头:“登门就不用了,以后……以后还是管好你家夫人吧。”
然后转头对罗清婉说:“咱们走吧。”
罗清婉早就想走了。她二话不说拉起罗柿子的手就往楼下走。
娟儿和冬雪紧紧跟在后面,四个人脚步轻快地经过碎了一地的楼梯口,绕过满地狼藉的大堂,出了乐丰楼。
身后,小陶氏的哭骂声还在一路追着她们:“别走!你们给我站住!有本事别跑!我要报官!我要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萧宏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满是不耐:“闭嘴!丢人还丢得不够吗?”
他朝旁边已经傻了眼的小厮和丫鬟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下人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跑下楼,手忙脚乱地去扶小陶氏。
小陶氏一边被人架着往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萧宏啐了一口:
“萧宏!你给我等着!我回去跟你没完!”
萧宏负手站在楼梯平台上,看着妻子被连拖带拽地弄出了乐丰楼,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直到那阵聒噪的哭闹声彻底消失在门外,他才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落向罗柿子等人消失的侧门方向,眉心微微拧了一瞬。
那个姓罗的姑娘……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不是小陶氏说的那种轻浮的、觊觎的、想要贴上来那种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