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一叶居,烛火在铜灯台上静静地燃着.
高文渊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硌人,带着血丝:
“他是不是看不上我娘和我的出身?”
罗柿子看着他,狐狸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千斤重。
她太了解高文渊了——这个人平日里温吞如水,能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
可一旦那层盖子被掀开,底下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就会像火山一样喷出来,谁也拦不住。
罗柿子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猜,他压根儿不知道你的存在。”
高文渊的眸子瞬间溢满震惊。那震惊是真实的、猝不及防的,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震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可紧接着,那震惊就被一种更浓烈的、更灼热的东西取代了——羞辱。
罗柿子知道这种羞辱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是这么多年一点一滴堆积而成、是他所遭受的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白眼、所有的嘲讽汇聚而成。
“呵呵。”他冷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碎瓷片划过桌面,
“是啊,他没准儿就是我娘的一个恩客,怎么可能知道我的存在。”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罗柿子被伤着了。
不是伤在她自己身上,而是替高文渊疼。她的心都揪了起来,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下——更别说说出这句话的他自己了!
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用这样刻薄的刀子去剜自己的伤口?
“高文渊,你是要妄自菲薄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落地有声。
高文渊把头扭向一边,不看罗柿子。
他偏过去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不是生罗柿子的气——他是在气自己、恨自己!
恨自己的出身,恨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恨这十九年来所有加注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和指指点点。
他的声音忽然放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那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你知道吗,我自打有记忆,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罗柿子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他说。
“被邻居家的小孩嘲笑我是妓院老鸨的儿子、骂我是个没爹的野种,我哭着去找我娘。”
高文渊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以为已经忘了,可一开口才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还在,
“可我娘反倒把我打了一顿。她说——‘老鸨的儿子怎么了?没吃别人家一粒米!’”
他学着他娘的口气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是在重复一句刻在骨头上的家训。
“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我自卑。”高文渊的声音又软了下去,软得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在外人面前,总觉得自己低所有人一头。
我自暴自弃、我花天酒地、我借酒浇愁、无所事事、混沌度日。”
他的鼻音越来越重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没有声音。但那悲伤绝望的模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疼。
“柿子,直到遇到你!直到遇到你!”
他忽然转过头来,红通通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罗柿子,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庆幸,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的、劫后余生般的激动,
“你说我们是朋友!你看我的眼神、对我的态度,跟对乔致远是一样的。就是提起我娘,你也没有任何的不屑和鄙视。”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时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我才知道真正的朋友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你知道吗,当我跟着你进入云川县衙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成什么样吗?
我有了可以正大光明相交的朋友!”
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挂在脸上,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声音很低,低的像喃喃自语,
“离开云川,来到这没有任何人认识我的上京城,我以为我就能跟过去告别。我以为再也没有人会知道我的过去。”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猛地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后骤然释放的嘶哑:
“可,可为什么……会有那个人的存在?”
这一声质问,像是对着黑夜喊出来的,又像是对着命运喊出来的。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呜咽的夜风,和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为什么?”
这三个字落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罗柿子起身,走到高文渊面前。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陪伴:
我在这里,我在听。
直到高文渊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她才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文渊,一个人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的。若那人真的是你的父亲,他和你娘之间的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高文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直觉告诉我,他不认你,绝不是瞧不上你娘的出身。”
“你若问我为什么,”看着高文渊瞬间升起一丝期盼的眼神,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光,
“我也不知道。就是直觉。”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语气放缓了:
“我之所以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若此事是真的,我不能让你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面对那些人。
你的伤心、你的难过,你的脆弱,都只在今晚、在此刻。
在我面前哭完了、闹完了、骂完了,至少不用在外人面前失态和示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就是,我说了是‘好像’。我不确定那人真的就是你的父亲。”
高文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涩,有明明想哭却偏要笑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