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我就知道你不行”的模样看着他,狐狸眼里写满了“朽木不可雕也”的恨铁不成钢。
“就你这样的,也幸亏是遇到我了。否则,被人卖了都得帮人数钱。”
说完她一转身,拉了一把椅子,挪到高文渊身边,跟他肩并肩坐着,像个老谋深算的军师在给懵懂的小将军面授机宜。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高文渊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你的身份,估计用不了多久那人就会知道。到时候他来认你,你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她的声音压低了,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
“坚决不认他。”
高文渊的眉毛挑了一下。
“再然后,在他跟你忏悔、跟你下保证,说什么‘会带你回家’、‘会把你的名字记入族谱’、‘会给你一个美好的未来’的时候——更要果断地拒绝他。
并且,绝不透露高娘子任何信息给他。”
高文渊的眼睛越睁越大。
“在他三番五次上门找你、认你、表示他所有的身家都给你、在他忏悔的请求你的原谅之后———你才要一副被他的诚心所感、但却依旧是不情不愿地跟他暂时和平相处。”
罗柿子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个剧本写得精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至于若那人想见高娘子——你就告诉他,这事你做不得主。想不想跟他相见,全凭高娘子做主。就是你能不能跟他回家认祖归宗,也要全听高娘子的。”
她偏过头,认真地看着高文渊的眼睛:
“还有,你一定要让他知道——若想跟你相认,那就必须保证你娘的安全。否则——”
她没说完,但高文渊听懂了。
高文渊满脸的惊讶和不敢置信,嘴巴半张着,下巴都快掉到胸口了。他盯着罗柿子看了好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你这是……”
“是什么?”罗柿子没好气地又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比刚才还大,“你是不是想说我又当又立?”
高文渊没敢点头,但表情出卖了他。
“高文渊,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罗柿子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她收回手,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替你想过了”的笃定。
“我问你。”
“这么多年了,那人可能会孑然一身、没有娶妻生子吗?”
“他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那女人可能容得下你们母子的存在?”
“那人的家族可以因为你身上流着他家的血脉而认下你——但能接受高娘子吗?”
罗柿子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盯着高文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最后那个问题:
“你就不怕他们来个去母留子的戏码?”
这个问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高文渊身上。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白,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可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道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高门大户对待庶出、外室、私生子的手段,他在书里读到过,在茶楼里听人说起过,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会跟自己有关系。
可如果真的像罗柿子说的那样,那个人、那个家族,真的会对他娘下手——毕竟他娘的身份在他们眼中一定是最不堪的存在。
高文渊的手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尖微微地颤,然后蔓延到整只手,最后连带着胳膊都开始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像是在看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柿子……”他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枯枝,一掰就断。
罗柿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高文渊发抖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大,甚至算得上小巧,但那一握的力道,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高文渊抬起头看她,眼眶又红了。
“所以,”罗柿子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让你演那出戏——不是为了让你拿乔,更不是为了让你摆架子。
是为了让你知道,那个人是真心想认你,还是另有所图。是为了让高娘子有一个安全的、体面的、不会被人欺负的未来。是为了——”
她顿了顿,狐狸眼里的光芒沉了下去,变得深邃而幽远。
“是为了让主动权,攥在你自己手里。”
屋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高文渊看着罗柿子,长久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像两簇小小的、快要熄灭的火苗。那火苗一点一点地变亮、变稳、变坚定。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溃不成军:
“谢谢!”
罗柿子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不大,但很暖。像一个在寒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亮起的一盏灯。
“谢就免了,我可是等着抱你的大粗腿!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在上京城横着走!”
高文渊被她逗笑了,看着正在那幻想着可以在上京城横着走的罗柿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给你撑腰!”
看了看更漏,罗柿子跟高文渊道别:
“我得走了,再不走天该亮了。”想了想又看着打趣道:
“我可真走了?你别等一会儿躲在被子里哭哦?”
“我送你。”高文渊伸手揉了揉脸,转身就去拿披风。
“不用!我自己更方便。多个你,反倒碍手碍脚的。”罗柿子一摆手,开门就往外走。
“柿子?”高文渊突然开口叫住她。
“怎么了?”罗柿子回头疑惑地看着他:“还有事?”
“他……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