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上京,暖风缱绻,褪去了早春的料峭,满城杨柳堆烟,落瑛纷飞,处处浸着温柔的春意。
瑞国公府作为上京顶级勋贵世家,府中景致本就冠绝京畿。内院这座专属女眷休憩的小花园,更是由专人日日悉心打理。
青石曲径缠绕着茵茵绿草,海棠垂枝、芍药含苞,细碎的樱花瓣随风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粉软锦,亭台临水、锦鲤逐波,目之所及皆是盎然春色,清雅宜人。
只是今日,这满园融融春色,终究是压不住一隅骤然翻涌的戾气与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花园中央的空地上,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寒冰。
青石板地面上,沈家大公子沈兴蜷缩在地,锦袍褶皱凌乱,发髻松散歪斜,原本白皙精致的一张纨绔面孔,此刻青紫红肿交错,嘴角破口渗着血丝,额头还蹭出一片淤青。
他浑身酸痛刺骨,断断续续的哀嚎声低弱又委屈,混着细碎的抽气声,狼狈得彻底没了半分皇商嫡长子的体面。
而他身侧立着的两道身影,更是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罗柿子身姿挺拔,一身利落锦裙衬得她脊背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柔婉,反倒裹挟着几分沙场归来的凛冽锐气。
她黛眉紧蹙,一双清亮的杏眼此刻覆满寒霜,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带着嘲讽的不屑弧度。
她身侧搀扶着的罗云安,状态更是可怜。这位罗家三房的庶女,半边脸颊高高红肿,五指清晰的巴掌印狰狞醒目,发丝散乱,肩头微微颤抖,一双眸子通红酸涩,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身子虚软无力,几乎要瘫软在地,若不是罗柿子半扶着,早已撑不住身形,那副受尽委屈、怯懦无助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恻。
满场之人无人不知二人身份。
罗云安是瑞国公府三房庶女,虽非嫡出,可终究是勋贵门第养出的姑娘,血脉里沾着罗家的荣光。
反观沈兴,不过是靠着皇家特许经商起家的沈家嫡长,论门第根基、身份尊卑,与百年勋贵的罗家云泥之别。
当年沈家为攀附瑞国公府,不惜掷出十万两白银的天价聘礼,求娶罗云安,在外人看来,纯属高攀。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桩看似沈家占便宜的婚事,竟成了罗云安噩梦的开端。
人人心知肚明内情:三房老爷半生醉心诗书风雅,淡泊名利,不善钻营官场,更不懂为妻女谋划后路。
而掌持三房中馈的嫡母丁氏,素来心胸狭隘、贪利刻薄。手握沈家十万两重金聘礼,她私心大起,最终只给了罗云安五千两嫁妆,且其中大半还都是“样子货”。
此事悄悄传开后,沈家上下暗自不齿,明里暗里嘲讽罗家三房是卖女求财,刻薄凉薄。
沈兴本就是上京出了名的游手好闲、骄横跋扈的纨绔子弟,娶妻之初尚且佯装几分温存,时日一久,见罗家三房即不为他沈家铺路借力,有没为他家带来半分好处。更见自家妻子性子温顺柔软、逆来顺受,便彻底失了耐心。
平日里在家动辄冷言讥讽、百般苛待,稍有不顺心便肆意折辱,到后来更是愈发放肆,动辄对罗云安动手打骂。
可怜罗云安自幼谨小慎微,深知庶女身份卑微,嫁为人妇后更是处处隐忍,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声张。
她知晓嫡母丁氏素来厌弃她这个庶女,父亲懦弱无能,回娘家求助只会自取其辱,反倒要落得个不懂事、搅家不和的骂名。
只能默默打落牙齿和血吞,日复一日在沈家忍气吞声,过的日子连沈家三等丫鬟都不如。
今日瑞国公府大摆家宴,宴请京中亲友权贵,罗云安身为罗家女儿,理应归府赴宴。
沈兴本就心中积怨,又心怀算计,便强行带着受尽委屈的妻子登门,谁也未曾想到,二人竟会以这般狼狈对峙的模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花园内外宾客簇拥,人人窃窃私语,目光惊疑交错,看着地上哀嚎不止的沈兴,看着含泪瑟缩的罗云安,更看着一身凛然、气场慑人的罗柿子,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就在满园哗然之际,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瑞国公身着常服,墨色锦袍沉稳大气,鬓边微染霜色,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他原本正在前厅招待贵客,听闻后院花园闹出惊天动静,说是罗柿子动手打人,又牵扯到沈家女婿与罗家出嫁女,当即面色一沉,即刻抽身赶来。
国公夫人紧随其后,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与焦灼,正要开口询问原委,瑞国公已然目光如炬,穿透层层围观人群,径直落在场中最显眼的罗柿子身上。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前因后果,此事必然是自家这个胆色过人、性情刚烈的小孙女主导,因此全然无视旁人,沉声道:“柿子,这是怎么回事?”
罗柿子闻声,没有半分慌乱怯场。她素来坦荡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从不怕惹事,更不怕对质。
她侧脸淡淡扫过身侧摇摇欲坠的罗云安,语气冷然利落,对着国公夫人身侧待命的贴身小丫鬟抬手一指:“你过来,扶着她。”
小丫鬟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浑身虚软、泪眼婆娑的罗云安,细心替她拢好散乱的发丝。
安顿好受委屈的罗云安,罗柿子方才缓步走到蜷缩在地的沈兴面前。她身姿纤细,可落在沈兴眼中,却比山岳还要压迫骇人。
只见她微微俯身,随即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沈兴的后腰上,力道刚劲,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别在地上装死卖惨。”罗柿子声线清冽,带着刺骨的寒意,“要么立刻起来,老老实实把事情交代清楚,要么,我今日就让你躺到底。”
沈兴被踹得闷哼一声,疼得龇牙咧嘴,依旧想靠着满地打滚、哀嚎哭诉博取旁人同情,妄图颠倒黑白。
可他这点小伎俩,在罗柿子面前不堪一击。
罗柿子垂眸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字字带锋:“我数到三。你若执意装死不起,我不介意,让你去跟萧子元作伴,共度余生。”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