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柿子抬眸,神色平平,难得多出几分耐心淡淡解释。
“所谓约法三章,向来只是一个笼统说辞,不必太过较真。”
见卫琳琅点头,就继续道:“第四条,但凡属于我的私人物品,不经我亲口准许,你半点都不能触碰挪动。”
“第五条,你本就是一时兴起前来体验军营生活,新鲜感褪去之后,便尽早动身离开,不要长久逗留在此。”
一条条规矩清晰讲明,卫琳琅全都一一应下,全然没有半点异议。
简简单单用完午时饭菜,罗柿子身心疲乏,靠着床铺浅浅闭目休憩,闭目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
空旷的大营之中,悠远绵长的号角声响彻四野,浑厚的喇叭声层层回荡,午后操练的时辰已然到来。
一众将士需要尽数集结,整装去往校场,开启下午艰苦的训课。
罗柿子缓缓睁开双眸,神色恢复清冷利落,起身整理好衣衫,准备起身出门集合。
卫琳琅原本眉眼弯弯,满脸雀跃的孩童稚气,听见外头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兵刃相撞的脆响,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彻底被勾了起来。
她连忙收了脸上的娇憨笑意,脊背微微挺直,亦步亦趋地跟在罗柿子身侧,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死死黏着前方的背影,俨然一副迫不及待要去校场开开眼界的模样。
罗柿子脚步已经踏至帐篷门槛,靴尖堪堪抵住外头的地面,却忽然脚步一顿。
她微微侧过身,眸光自上而下、仔仔细细扫了卫琳琅一遍,目光落在对方飘逸精致的衣裙、满头珠翠首饰上,眉峰微微蹙起,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熟悉的无力与头疼。
“你就打算穿这身跟我去校场操练?”
卫琳琅闻言,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
一身水绿色软烟罗襦裙轻薄飘逸,料子细软通透,裙摆绣着细碎的白兰花纹,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发髻上攒着珍珠钗、琉璃珠花、细碎金步摇,稍一动弹便叮咚作响,精致华贵,是实打实的闺阁小姐装扮。
她捏了捏柔软的裙摆,委屈地嘟起粉嫩的唇瓣,眼底满是无辜:
“我的衣裳全是这样的,没有别的衣裳了。”
罗柿子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耐着性子给她逐条叮嘱,字句清晰,不容置喙:
“第一,让人抬张单人床进帐,要不你晚上没地方睡觉。
第二,去铠曹参军那里领几身最小码的军服,日后在营中,不许再穿这些繁琐的衣裙。
第三,把你头上所有簪子、钗子、珠花尽数摘了,军营重地,容不得这些累赘物件。”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抬步便要踏出帐篷。
可却没能走,因为她的袖子被人死死的拽住了。
卫琳琅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仰着头追问:“我把这些都弄好,去哪里找你?我不认得路,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
罗柿子重重叹了口气,胸腔里满是无奈,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看好:
“天黑之前,你要是能把这些全都办好,我都要烧高香拜佛了。”
说罢,她轻轻挣开卫琳琅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军营甬道里,只留一阵微风掠过帐帘。
卫琳琅独自站在帐篷门口,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狠狠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小声嘟囔赌气:
“瞧不起谁呢!不就是收拾住处、领军服这点小事?我一个时辰定然全部搞定!”
少女心性,最是爱说大话,心气高得很,可纸上谈兵容易,真正落地做事,便处处是纰漏。
卫琳琅初生牛犊不怕虎,揣着满腔底气,转身就直奔铠曹参军的值守营帐。
她是总兵千金,身份摆在那里,铠曹参军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听闻是大小姐要暂住军营,当即不敢耽搁,立马抽调人手,扛着一张崭新的木板单人床,快步送到了罗柿子的营帐中,按着卫琳琅的吩咐稳稳摆放妥当。
前后不过一刻钟,床铺便已安置完毕。
卫琳琅站在崭新的木床前,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满是得意,心里暗自得意:瞧,也没罗柿子说得那般难。
可得意不过片刻,她转头瞥见一旁罗柿子的床铺。简简单单的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床褥一应俱全,整洁利落。
再看看自己光秃秃的木板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热风一吹,木板微凉,瞬间衬得她这张床无比寒酸尴尬。
卫琳琅顿时一阵气闷,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她竟忘了被褥和枕头。
无奈之下,她只能折返铠曹参军那,再次讨要被褥枕套。
军营的被褥皆是厚实耐磨的粗布料子,厚重保暖,远不如她家中的锦被柔软舒适。
可这是军营规制,没得挑选。
她抱着沉甸甸的被褥枕头返回营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笨手笨脚地铺床、叠被、摆正枕头,折腾得满头细汗,发丝都黏在了鬓角。
好不容易将床铺收拾妥当,她环视空荡荡的营帐,又猛然愣住——营帐里没有桌椅,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能第三次跑去铠曹参军处。
这次不仅搬回了一套简易的木桌木椅,还特意要了一个上下两门的衣柜,
几番来回折腾,盛夏的燥热,早已让她一身软烟罗的衣裙被汗水浸透,黏在背脊肌肤上,又闷又难受。
卫琳琅脱下汗湿的外衫,正准备换衣裳、歇息片刻,陡然瞳孔一僵,差点被自己给蠢哭。
忙活了大半日,最要紧的军服,她竟全然忘在了脑后。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匆匆穿上刚脱下的外衣,第五次前往铠曹参军那,终于领到了三套最小码的灰布军服。
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服回帐,她以为总算万事周全,可念头刚落,又想起军营起居琐碎,一样样疏漏接踵而来。
没有打水洗漱的水桶木盆,无法净身洗漱;没有茶壶水杯,渴了无水喝水;没有碗筷饭碟,夜里连晚饭都吃不上;晚上睡觉还要有蚊帐……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她从未操心过的琐事。
于是,直到夕阳西下,卫琳琅一趟又一趟往返于营帐和铠曹参军之间,跑得两脚发软、脸颊发烫、原本精致的发髻都跑松散了几分。
天边的落日一点点沉下西山,绚烂的晚霞褪尽余晖,沉沉暮色铺满整片西郊大营。
校场的操练声渐渐停歇,军营里炊烟袅袅,此起彼伏的晚饭号角声缓缓响起时,罗柿子才踏着满身夜露与风尘,缓缓归来。
帐内灯火摇曳,昏黄的烛火映得满帐暖意融融。
罗柿子刚掀帘入帐,抬眼便看见乱糟糟的营帐,以及忙得焦头烂额、满头大汗的卫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