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
即使是白天,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也是开着,亮晃晃的。
郭兴达交代了屍体的下落,然後就没开口了。
一直耗到一个多小时後,蔡婷接到猫子的电话,说是在下水道里找到了被害人的屍体,被害人名叫‘白丽’,川省彭县人,26岁,屍体缺少脑袋、左小腿,但左脚掌是装在编织袋里的。
除此之外,屍体的其他部分都是完整的。
装屍的编织袋,无论是颜色、尺寸、以及系袋口的麻绳,都来自徐家强的拉链作坊。
当然,出租房楼上的几间仓库,也有同样的编织袋,是用来装货的。
郭兴达承认杀人,供出抛屍的地方,被害人的屍体被找到,再加上,他出租屋厕所里的分屍现场、抛屍用的塑料袋、作案工具,可以说是证据齐全。
杨锦文看向垂着头的郭兴达,语气不咸不淡:“咱们也耗了不少时间,屍体也已经找到,咱们现在来聊聊,你为什麽杀人,怎麽杀的人。”
郭兴达抿抿嘴,抬起脸来,鞋拔子脸,脸颊凹陷,双眼无神地回答道:“我老婆不知情的。”
蔡婷插了一句嘴:“翻来覆去就这句话,这用不着你讲,我们自己会调查。”
“好,我说……”郭兴达咽了一口唾沫,顿了顿後,继续道:“事情发生在21号早上,早上八点过,不到九点锺的样子,我老婆已经下楼上班。
我左腿在工地受了伤,在屋里待了好几天,想着早上出门,去楼下活动活动。
我刚要锁门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楼道里,她问我,能不能去我屋里上个厕所。
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我仔细看了看她,这个女人不算漂亮……”
杨锦文打断他的话:“这个女人身高多少?穿什麽衣服?你仔细形容一下。”
郭兴达想要抬手,但手是被铐住的:“圆脸,头发不长,就在耳朵下面,没有紮头发,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
“裙子有多长?”
“到大腿这个位置。”
“还有呢?”
“腿上穿着黑色的丝袜,鞋子,细高跟的的黑色女士鞋子。”
“包呢?她有没有背包?”
郭兴达点头:“背了,银白色的链条,包是红色的,带扣子那种。”
杨锦文眯着眼问道:“你翻过包没有?”
“翻过。”
“包里有什麽东西?”
“一部小灵通……”
“什麽颜色?”
“银白色的。”
“你继续。”
“包里里面还有一串钥匙,一包纸巾,一包卫生巾,一个女士的钱包,钱包里有一些零钱,我都取出来了,身份证、暂住证,没有存折,就这些。”
杨锦文抬手指了指坐在审讯桌前的民警:“记下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
杨锦文看向郭兴达:“钥匙串里有几把钥匙?”
“就一把。”
“什麽形制的?”
郭兴达不知道为什麽要问这麽细,不过,他还是如实回答道:“黄铜钥匙,上面还有一把指甲刀。”
“指甲刀?指甲刀上面有图案吗?”
“有,黄铜色的,什麽图案,我记不住了。”
“你刚说,包里还有一包纸巾,纸巾是什麽牌子的?”
“牌子?”郭兴达皱眉:“长方形塑料皮夹包装,带印花朵图案,写着‘维达’两个字。”
“纸巾有没有用过?”
“不知道,封口是拆开的。”
“你刚说的钱包,钱包是什麽颜色的?什麽制式的?”
郭兴达努力回忆着,也都一一作答,回想不起来,就说不知道。
随後,杨锦文继续问他:“钱包里有多少钱?”
“两百多块,我没仔细数过。”
“身份证和暂住证,你有仔细看过吗?”
“看过。”
“被害人叫什麽名字?哪里人?”
“白丽,川省彭县的。”
“多大年龄?”
“1977年生人。”
“被害人里面穿什麽衣服?”
“蓝色带蕾丝的胸罩,黑色内裤。”
杨锦文之所以问那麽详细,是为了防止他和徐家强串供,郭兴达帮忙顶罪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但问了那麽多,再加上审讯室里站着那麽多刑警,像是蔡婷、黄耀辉,以及刑侦一处的刑警,都看不出来郭兴达撒谎,完全没有代人顶罪的可能。
“从你遇到被害人‘白丽’时,开始说起,说详细一点。”
“好。”郭兴达重重地捶下脑袋:“我刚才说,她想要借用我家厕所,我看她挺着急,也就同意了。
我把房门打开,她跟我说谢谢,进去之後,我本来等在门口的,可是……”
郭兴达叹了一口气,闭着眼:“……可是,我听见厕所传来水声,就是那种……”
蔡婷恶心地盯着他,帮他把话说完:“尿尿的声音?”
“是。”郭兴达点了点头:“我没忍住,我当时脑子被冲昏了头,而且,那个女的穿的丝袜,一看就是在夜总会上班的。
我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旁边就是夜总会,我见过这些女的。
我就把门关上,还插上了插销,等那个女的出来,我就跟她说,要不要耍一耍。
那女的嫌弃我,说一个瘸子,脑子里全是歪心思,跟大便一样,这话把我惹毛了。
她想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就就摸了一下……”
“摸哪儿的?”
“胸口。”
“然後呢?”
“然後她就喊,我就骂她,骂她一个出来卖的,还装清高,骂了几句後,她就推了我一把,想要出去,我火一下子就起来了,用手臂扣住她的脖子……
我本来没想杀她,但她咬我手,她咬得很狠,我就箍得越紧。我手上一使劲,她牙齿就松开了……”
“她咬你的那只手?”
“左手。”
不待杨锦文吩咐,两个值班民警上前,将郭兴达左手臂的袖口撸上去,在距离手腕十公分的位置,确实有一个伤口,很清晰的牙印,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周围皮肤发青。
看见这个牙印,大家都觉得妥了。
只要从被害人的牙齿里提取到微量物证,虽然这很麻烦,比对很困难,需要很长时间,公安厅的物证中心不一定能做,但至少是一个重大线索。
郭兴达继续道:“就这样,我把她勒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慌了,而且我还听见上楼的声音,我怕我老婆回来,她在一楼的拉链厂上班,经常上楼来,而且三楼就我们住,其他房间都当做仓库。
我打开门,看见是徐家强在外面,像是在找人,还看来看去的,他知道我在屋里,喊我,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来租房子,我这才知道这女的是来干什麽的,我就给他说没有看见,他就下楼了。”
“当时是几点?”
“上午九点多。”
“你什麽时候分的屍?”
“十点多的时候,人死後,我缓了好一阵,不知道该怎麽处理。
我想着,我老婆中午要回来休息,我就把屍体拖去厕所藏着,下楼去买了一紮塑料袋和一把水果刀。回来之後,我就开始处理屍体……”
郭兴达在这方面说的很详细,跟法医出具的报告能够对上,如果不是他亲手做的,不会记得那麽清楚。
先分的哪部分,下了几刀等等,那把菜刀的缺口是第几下造成的,在屍体哪个部分造成的,痕迹也能够一一对上。
“……这个时候,我老婆上楼来了,她喊我,我才知道时间已经是中午了,她上楼来给我送饭,我隔着门给她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吃了,让她下楼去休息,她知道我腿不方便,所以也没让我开门。
我以为很简单,其实很累,比在工地干活还累,而且我左腿受伤,就算处理了屍体,我也没地方丢,丢不远。
於是,我就想着先把屍体藏起来,屋里有编织袋,是我老婆从厂里拿回家的……
於是,我就找来那种比较厚的塑胶袋,将屍体裹起来,再装进编织袋里,拖去七楼的天台,藏在花坛旁边,用泡沫箱盖住。
接着,我就用买来的黑色塑料袋,把砍下来的部分,装进两个袋子里,拄着拐杖下楼……”
“第一包碎屍,你丢去哪里了?”
“西门,从城中村西门出去,滨江东路有一个建筑工地,路边堆着不少建筑废料,我丢了一袋在木板下面。”
“袋子里装着什麽?”
“小腿和脚踝。”
“脚掌也分下来了,为什麽没丢?”
“我没注意,当时心里很慌,脚掌不小心装进编织袋里了。”
“第二包碎屍,丢去了哪里?”
“菜市场东门的垃圾桶里。”
“里面装的什麽?”
“头。”
“就只有头?”
“是。”
“剥下来的脸皮呢?”
“我丢进厕所,冲去下水道了。”
“你继续讲!”
“我没办法走得太远,当时本来是想丢去珠江,当时珠江边上人太多了,我不敢过去,所以就随便选了两个地方,反正想着,公安认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就一直想着,剩下的屍体怎麽处理,上楼的时候,我就看见,我们楼下的街道上有一个井盖。
我回家打扫了一下现场,把痕迹擦掉之後,等着我老婆下班回来,吃了晚饭之後,再等她睡下。
淩晨三点多,我打开窗户,看见楼下没人了,我就悄悄打开门,跑去天台,将编织袋扛下来,我左腿受了伤,很费力才把屍体弄来下来,把屍体放在楼梯下面的破沙发上,我再出去把井盖撬开,最後将屍体丢进了下水道里。”
郭兴达说的不缓不急,说到重点处,杨锦文还会打断他,仔细盘问,但都没什麽问题。
审讯一直持续了五个小时,到最後,郭兴达实在扛不住了,正当记录员想要拿口供,让郭兴达签字的时候,杨锦文问出了一个让蔡婷、冯小菜和多吉他们没想到的问题。
“郭兴达,你老实告诉我,被害人白丽死後,你有没有对她进行侮辱行为?”
此话一出,审讯室里十来个刑警心里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後,再纷纷看向郭兴达。
郭兴达鼻翼张大,呼吸一顿,而後变得急促,眼神躲闪,飘忽不定的看向地面。
“回答我,有没有?”杨锦文身体前倾,眼神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我……”郭兴达紧紧闭着眼,嘴皮哆哆嗦嗦地吐出这样一句话来:“我不想说。”
“继续审,让他开口!”杨锦文直起身来,眼神冷的吓人。
……
……
下都村88号,拉链厂的街道上。
猫子望着屍体被裹屍袋装起来,搬上车,运去殡仪馆。
车开走後,他迈步到窨井边缘,捂着鼻子,望向井里。
晦暗、潮湿、恶臭……
猫子不愿意再多看一眼,他直起身,又望了一眼被电线分割的天空,乌云低沉、似乎要下雨了。
广省的冬天没有雪,只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