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恒丰香行的货如约到了。
几只木箱从后门抬进玉京楼时,连桂清欢都亲自过去看了一眼。
箱盖一开,香气便漫了出来。
负责验货的伙计将沉香一一过秤,又打开装蔷薇露的瓷瓶查验。数量、成色,都与之前约定的一样。
方掌柜站在一旁,笑得比上次来时轻松许多。
“桂东家放心。这一批是那队胡商手里最好的货,我怕夜长梦多,当日便把银子送过去定下了。”
桂清欢点头。
“没耽误新品就好。”
方掌柜连声称是,临走前又朝沈知微拱了拱手。
“沈先生,改日若有空,我请二位喝茶。”
沈知微笑道:
“喝茶可以,尖货也得先紧着玉京楼。”
方掌柜也笑起来。
“明白。”
他说完便走了。
沈知微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暂时就算结束了。
结果不到两个时辰,账房便找了过来。
“东家。”
桂清欢正在看新到的香料,头也没抬。
“怎么了?”
账房神色有些古怪。
“瑞记茶行的孙掌柜来了。”
“来送茶?”
“不是。”
“那做什么?”
账房看了一眼沈知微。
“他说……想提前结账。”
桂清欢动作一顿。
沈知微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
桂清欢笑了。
“消息挺快。”
……
孙掌柜与玉京楼合作已有三年。每月固定送两次茶,其中大半供应楼里的茶肆,另外一部分则摆在一楼售卖。生意算不上最大,却一直稳定。
他一坐下,便开门见山。
“桂东家,我听方掌柜说,玉京楼如今可以提前支货钱?”
桂清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问:
“孙掌柜有多少未结的货款?”
“六百二十两。”
“何时到期?”
“最早一笔还有九日,最晚一笔二十七日。”
“为什么想提前拿?”
孙掌柜显然早就想好了。
“下月新茶要到了。茶农那边催得紧,我想早些把银子备出来。”
沈知微点头,理由合理。
“如果今日结,孙掌柜愿意让多少?”
孙掌柜伸出一根手指。
“十两。”
桂清欢没说话。
沈知微却先问:
“恒丰香行的事情,是方掌柜告诉你的?”
孙掌柜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做生意的,平日难免碰见。他说玉京楼现在愿意提前结货钱,只要让一点利就行。”
沈知微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账先拿来看看。”
账房很快把瑞记茶行的往来账册送了进来。沈知微一页页翻过去,六百二十两没有错,货也全部入库。
只是翻到最后一笔,她停了下来。
“这一批春茶退过十二斤?”
孙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路上淋了雨,受潮了。”
“这十二斤的货钱还在里面。”
孙掌柜一怔,连忙看向账房。
账房翻了翻自己的记录,点头。
“确实还没扣。”
孙掌柜有些尴尬。
“那……扣掉就是。”
沈知微合上账册。
“这笔今天不能做。”
孙掌柜顿时急了。
“沈先生,不过十二斤茶,账房现在扣了不就行了?”
“不是十二斤的问题。”
沈知微道。
“是这笔账还没完全确认,今天发现的是十二斤,以后若发现别的呢?”
孙掌柜张了张嘴。
“可这……”
“孙掌柜。”
沈知微语气仍旧温和。
“提前结款可以,但有一个前提。这笔钱必须是玉京楼已经认下、无论如何都会付的。只要货款里还有退货、损耗、数量不清,就不能提前。否则今日给了你六百两,过两日才发现实际只该付五百八十两,到时候难不成再找你追回来?”
孙掌柜听明白了,神色也慢慢缓下来。
“那我把账重新理清。”
沈知微点头。
“账确认以后再来。”
孙掌柜起身,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没有多说。临走前,他回头问了一句。
“以后都能按着这个规矩?”
沈知微笑。
“等规矩定出来再说。”
孙掌柜走后,桂清欢看了她半晌。
“我还以为你会做第二笔。”
“早晚会做。”
沈知微重新打开账本。
“但第二笔比第一笔更重要。”
“为什么?”
“第一笔可以说是救急。第二笔开始,得让别人知道得跟着玉京楼的规矩来。”
她抬头。
“所以不能乱。”
桂清欢若有所思。
“恒丰那一笔只要能做成就行。从现在开始,就要考虑以后几十家、上百家供货商怎么办。”
“对。”
沈知微把空白纸拖到面前。
“先定门槛。”
桂清欢一看她拿笔,便知道今晚账房又要多一本新册子。
“来吧。沈先生准备怎么定?”
沈知微想了想,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第一,只做已经交货、验收、入账的货款。没交货的不做。”
桂清欢点头。
沈知微继续写。
“第二,货款必须没有争议。退货、损耗、数量没对清,一律等账清了再说。第三,只给长期合作、交货稳定的供货商。”
桂清欢问:
“多长算长期?”
“先定半年。”
“半年以内呢?”
“暂时不做。”
“是不是太严了?”
“不严。”
沈知微摇头。
“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判断每一家新商户靠不靠谱。与其一个个猜,不如直接用过去的交易记录筛。”
桂清欢听懂了。
“简单粗暴。”
“但好用。”
“行。”
沈知微写下第三条。
“合作满半年,过去交货没有严重问题。”
随后是第四条。
“每家能提前结多少,设上限。不能一家把这个月的钱全拿走。”
桂清欢立刻赞成。
“这个必须有。玉京楼每月能拿出来的银子就这么多,谁先来谁全拿走,后面肯定得打架。”
“所以不是先到先得。”
“那按什么?”
“按额度。”
沈知微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先根据每家过去几个月的平均供货金额,给一个最高数。”
“比如一个月平均只供一百两货的人,不可能一次提前拿五百两。永丰绸庄这种长期大供应商,额度就可以高一些。”
桂清欢撑着下巴。
“有点像……”
“信用额度。”
沈知微顺口说道。
桂清欢立刻笑了。
沈知微继续往下写。
“还有时间。”
“什么意思?”
“提前十日和提前三十日,不可能让一样的钱。”
桂清欢眼睛一亮。
“按日子算?”
“暂时别算得太细。”
沈知微想了想。
“先分几档。十日以内一档。十日至三十日一档。三十日至六十日再一档……越早拿钱,让利越多。”
桂清欢点头。
“这个供货商也容易听懂。”
“对。”
“真按每一日算,账房先疯。”
门边一直听着的账房先生默默抬头。
“沈先生英明。”
两人都笑了。
一直忙到下午,纸上的规矩才渐渐有了样子。
最后,沈知微又加了一条。
“每月总额封顶。超过这个数,哪怕条件再好,也下月再说。”
桂清欢看了一眼。
“这个数定多少?”
沈知微没有回答。
“你来。”
“我?”
“玉京楼到底需要留多少周转银,只有你最清楚。”
她把账册推过去。
“伙计工钱、日常采买、新品、修缮,还有你那些不能动的支出,都扣掉。”
桂清欢目光在“不能动的支出”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翻开账本。
“行。”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
最后报出一个数。
“五千两。”
沈知微看她。
“确定?”
“先试一个月。”
桂清欢道。
“玉京楼平时流水足够,五千两不会伤筋动骨。”
“如果中途有别的急用呢?”
“停。”
桂清欢答得很干脆。
“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把自己做死。”
沈知微笑了。
“觉悟不错。”
“开了五年店,不至于这都不知道。”
两人最终定下第一版规矩。
每月最多五千两,只限合作半年以上的供货商,必须已经交货、验收、入账,账款无争议,每家设单独额度,提前时间不同,让利也不同。
所有提前结款,另立一册。不和普通货款混记。
账房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
桂清欢问:
“怎么了?”
账房先生迟疑道:
“东家。这东西叫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
“就叫提前结款簿。”
桂清欢嫌弃地皱眉。
“这么朴素?”
“账册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参加科举的。”
“……”
“有道理。”
于是当天,玉京楼账房多了一本新册子。
……
孙掌柜第二日便重新来了。
这一次,六百二十两的账已经彻底理清,也已经和账房重新核实了货款。扣掉退货与损耗,最终确认货款六百零八两。
沈知微按照刚刚定下的规矩算了一遍。
“今日结,五百九十八两。”
孙掌柜只想了一会儿便点头。
“可以。”
第二笔,就这么成了。
紧接着第三笔。
第四笔。
有做成的,也有没做成的。
锦云坊合作时间只有四个月,被拒了。
一家果行虽然合作两年,可上月有两笔货款尚在争议,也被挡了回去。
永丰绸庄倒是符合条件,李掌柜听说以后,亲自跑了一趟。
一千二百余两货款,提前十八日结清。
账房先生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先问:
“合作多久?”
“货验了吗?”
“账认了吗?”
“提前几日?”
甚至不等沈知微开口,就能先筛掉一半。
不到十日。
五千两的额度已经用了四千三百余两。
桂清欢看着账上的数字,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不是方掌柜一个人的问题,整个玉京楼的供货商,都在等钱。只不过过去,他们只能等。或者去柜坊举钱,现在突然多了一条路。
消息自然传得比她们想象中快。
那日下午,一个给玉京楼送瓷器的伙计结完账,随口同旁边的人笑道:
“我们东家原本昨日都准备去永兴柜坊了。听说玉京楼能有选择地提前结货钱,便没去了。让几两银子的利,总比一个月交几十两利钱强。”
说者无心,旁边正在喝茶的人却抬了抬眼。
“永兴柜坊?”
“是啊。”
那伙计笑道。
“以后若都能这么结,谁还愿意急着去柜坊举钱。”
他说完便走了。
茶桌旁的人却没有动。
片刻后,他放下茶钱,起身出了玉京楼。
街对面不远处,便是永兴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