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挂了电话,转身走回客厅。
鎏金华府的落地窗外,东江的夜色正浓。
远处CBD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银河。
梁净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窗外。她比沈婳想象中要瘦。
六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宜,但眼底有很深的倦意,像是长途跋涉后还没来得及歇下来。
她穿一件素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得整齐,气质清淡,和沈婳最初在阳城见到时判若两人——那时候梁净秋还有几分凌厉,如今却像是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
“谈完了?”梁净秋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嗯,”沈婳在她对面坐下,“我想从我爸手里拿到那个上市公司。”
梁净秋这才转过脸来,看了沈婳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激。
“他没问你,我为什么来东江?”
“东江是您的娘家,不是么?”
“是。”沈婳说的没错。
“我没细说,”沈婳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只说您是梁家人。我还说,我想进泰恒。”
“说到这个……”梁净秋认真看向沈婳,“当初我以为傅澄海挑人真不看家世,夜场随便认识什么人,就敢和人领证,不说傅家的家风怎样,我梁家子弟也不是这样随便的人。他从小接受的家教都被他吞进狗肚子里去了。”
沈婳噗嗤笑出声。
谁能想到,在可园那个端贵自持的“梁女士”,竟然会说“狗肚子”这种蹩脚的脏话。
梁净秋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失态,轻咳了一声,把茶盏搁在茶几上。
“……让你见笑了。”
沈婳摇头,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她往下说。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调的,打在梁净秋侧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
“其实我来东江,也不全是我自己要来的。”
沈婳微微挑眉。
“是澄海,”梁净秋声音低下去,“他出国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很长。”
她说着,从开衫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没给沈婳看,只是自己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一瞬,又锁了屏。
“他说,如果他出了事回不来,让我把你叫回来。回东江。”
沈婳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顿。
“他还说……”梁净秋抬眼看她,“用梁家的身份,帮你把夏芝心除掉,你晋升的威胁只有她了。夏芝心的黑料在梁东岩手里,她被锤死,是板上钉钉的事。”
“看来他早就掌握了夏芝心的把柄,但是一直没出手。”沈婳还在思索什么。
梁净秋说:“原来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替你扫清所有障碍,现在得知你的背景……你也非泛泛之辈,想来他有自己的谋算。”
“您觉得是什么谋算?”沈婳也想知道。
“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太好吧?”
“嗯。”沈婳不否认,但也佩服梁净秋观察细致。
“你和他要是关系好,早就进泰恒了,”梁净秋说:“想来你父亲有让你继承家业的想法,但你不愿意。所以澄海明知道夏芝心有把柄,是你晋升路上的绊脚石,但迟迟不动手。估计也不想违背你的想法。等你想要进泰恒,他才抛出炸弹,除掉夏芝心,助你进泰恒。”
沈婳没说话。
梁净秋也没急着说,只是慢慢把身子靠回沙发里,像是终于把压了很久的东西卸下来了一些。
“他之前还跟我交代了很多,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信,梁家在东江还剩什么人脉,哪几个老关系还认我这个梁家人的面子。”
她苦笑了一下,“他像是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就差没写遗书。”
“他没想到的是——”梁净秋看向沈婳,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你自己回来了。”
完全用不着她劝。
沈婳垂下眼。
“除了东江,一点也不安全。”她说得很淡,“那些人动手比我想的快。与其等她把我逼到死角,不如先退一步。退到东江。退到最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确定,东江一定安全?”
“当初您从傅家离开,不也在东江找人结婚?这说明,东江的地界,连傅家都没法伸手过来。”
梁净秋怔了一下。
“沈婳,你比我聪明,更比我想象的聪明。”
沈婳默默地听着。
眼前这个深陷世纪联姻的女人,在多年后携子出逃,再婚,又再次被软禁……
她的故事比她要精彩的多。
“当年,我要是有你一半明白,傅家和梁家也不是现在这种境地。”
沈婳似懂非懂。
她只能尝试着问,“其实——您当年是爱过傅澄海的父亲吧?”
梁净秋笑了笑,没回答。
窗外东江的夜色还是那样浓。
远处的光带没有变,像沉在水底的东西,不动声色地亮着。
“既然和你父亲提了我,什么时候安排我和他见一面?”梁净秋问。
“我还想通过他结识一些人脉,约了下次的宴席,”沈婳说:“我爸说他来准备,到时候通知您。”
“你可真是——”梁净秋无奈地摇了摇头,“和澄海真是一个性子,一次性能解决的事,从来不想做成两件事。喜欢一石二鸟,喜欢贪多。”
沈婳笑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是我小瞧你了。”
梁净秋是实话。
原本她以为沈婳就是只顾着和顾朗讲情情爱爱的小门小户的姑娘。
没想到,沈婳如此聪慧,如此识大体。
还如此信任傅澄海。
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在傅澄海不在身边的情况下,都能按照傅澄海留下的计划,一步步行事。
三天后。关泰清在东江最老牌的私房菜馆听雨阁设了宴。
包厢在三楼,推开窗能看见半个东江的江景。
桌上摆的是关泰清珍藏的二十年茅台,菜是主厨按关泰清的单子现做的——他显然花了心思,想把这场饭局的规格拉满。
沈婳提前半小时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裙,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干练而克制。
梁净秋跟在她身侧,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气质沉静,不卑不亢。
关泰清比她们更早。
他站在包厢门口,看见梁净秋的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呼吸凝滞。
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很少见到有人年过六十还能有如此气质。
“傅太太。”关泰清打招呼。
“我姓梁。”梁净秋强调。
“梁女士,”关泰清立即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