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天宁岛囚徒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七章  并肩作战 (15)衡阳硬骨头

    松山再一直往东的千里之外,另一场你死我活的围城血战也在横跨湘江的衡阳如火如荼进行。

    衡阳地处粤汉铁路和湘桂黔铁路交会点,是华中与华南之间的咽喉锁钥。拿下衡阳,日军便可沿湘桂铁路长驱南下,直扑桂林、柳州,破除美国人B-29轰炸机赖以生存的远程空袭基地。对于横山勇来说,衡阳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块必须被碾碎的绊脚石,一根卡在他喉咙里的鱼刺。

    和密支那、松山情况相反,主攻的是日军横山勇率领的第11军五个师团,守城是方先觉指挥的第10军三个不满编师。

    横山勇站在衡阳城外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审视着这座城池。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面容瘦削,眼神阴鸷,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他以为占领长沙等于击溃了第九战区的防御系统,面对兵力和规模小得多的衡阳城信心十足。在他的作战地图上,衡阳被标注为“三日可下“——最多三日,他就可以站在衡阳的城头,向大本营报捷。

    全面进攻之前,他便让日机先实施猛烈的焦土轰炸。

    那是6月下旬的某个清晨,三十六架日军轰炸机从武汉起飞,像一群黑色的秃鹫,盘旋在衡阳上空。炸弹不是落在军事目标上,而是落在居民区、学校、医院和庙宇上。衡阳城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湘江边的水运码头被炸成碎片,燃烧的木船像一支支巨大的火炬,在江面上漂流。暗色的河流上的浮桥被炸断,断裂的木板和绳索随着湍急的河水向下游冲去,像一条条死去的翻白肚皮的鱼。

    但让横山勇包括日军大本营都没有想到,守城的方先觉第10军这17000余人竟给10万余日军制造出意想不到的大麻烦,差点把横山勇意外可轻松拿下的攻城战搞成凄惨的大败仗。

    衡阳围城战自6月下旬就开始。

    战前,衡阳百姓,那些没有被轰炸吓跑的、还留在城里的二十万市民,在中共组织的地方抗敌后援会发动下,与第10军一起,将这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堡垒。抗敌后援会同时还组织了3000多名民夫,征用120余万木料,配合方先觉部队在衡阳城内外的河川丘陵、城墙和街道房屋,挖掘战壕、散兵坑,修筑起暗堡、机枪掩体,拉上铁丝网构成坚固的防御工事。

    城里蒸水河与湘江之间的三角地带,被改造成了层层叠叠的防御体系。每一栋房屋都是碉堡,每一条街道都是射界,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埋设了地雷。民夫们拆掉了城外的民居,将砖石用来加固城墙;他们将木梁锯断,削成尖桩,埋在城外的开阔地上,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鹿砦。一个老木匠在埋设最后一根木桩时,被日军的冷炮炸断了腿,他躺在血泊里,对前来救护的士兵说:“桩子要斜着插,一定记住,鬼子踏上去,穿心透肺。“

    日军凭借兵力和火力优势很快完成对衡阳的四面包围后,就开始发动全面围攻。

    第一次总攻在6月28日打响。横山勇投入了第68师团和第116师团的主力,像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城南和城西同时夹向衡阳。坦克的履带碾过鹿砦,将木桩压成碎片;重炮的炮弹将城墙炸开缺口;步兵像灰色的潮水,涌向城垣。

    但衡阳守军则以坚固工事和炮火奋力还击。

    方先觉站在城南的预备指挥所里——那是一座被加固过的天主教堂地下室——通过电话线,冷静地指挥着各个阵地的火力。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听筒:“等他们进入五十米内再开火。把鬼子放进来,近了好打。“

    当日军冲到城墙下,以为胜利在望时,隐藏在废墟中的暗堡同时开火。捷克式轻机枪、汤姆逊***、手榴弹,像一张突然收紧的网,将日军前锋割倒在城墙根下。预先埋设的地雷被引爆,将日军的队列撕成碎片。那些冲上城墙的日军,与守军展开了白刃战,刺刀对刺刀,拳头对拳头,从城墙上一直打到城墙下的壕沟里。

    两军在衡阳各个阵地争夺战中,陷入肉搏力拼的程度,双方在流淌着血水的壕沟阵地到处激烈厮杀。

    预备第10师防守的张家山阵地,是战斗最惨烈的地方之一。日军一个大队在一天之内连续冲锋七次,每次都被打退。到第七次冲锋时,守军的一个连只剩下十二个人,连长阵亡,排长阵亡,班长阵亡。一个姓张的士兵,这个来自湖南宁乡的铁匠,独自守着一个机枪掩体,用一挺打红了枪管的捷克式轻机枪,扫退了日军最后一次冲锋。当援军赶到时,他靠在沙袋上,已经死了,双手还扣在扳机上,枪管还在冒烟。

    看到这幕景象,日军寂然。

    激战月余,日军竟也未能把这座孤城拿下。

    接连的战况报告传到日本,英帕尔遭遇惨败,马里亚纳海战失利引起大本营震动,横山勇没有一举攻下衡阳,最后的消息成为压垮东条英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东京,东条英机的官邸里,气氛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参谋本部送来的战报被摔在地板上,茶杯被砸碎在墙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剃刀将军“,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豪赌失败,失去裕仁信任的东条英机已经被迫陆续辞去各项军政要务,解散内阁。

    7月18日,当他走出首相官邸时,东京下起了罕见的暴雨,记者们的闪光灯在雨幕中闪烁,照射着他惨白的脸,毫无血色。

    这些失利,让畑俊六也觉察到日本显露败像。

    这位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坐在南京的司令部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衡阳“的红色箭头,急得不断催促横山勇,要以最快速度攻下衡阳。他甚至派松井太久郎到衡阳前线督战——那是一个以冷酷著称的老将,他的到来意味着大本营已经失去了耐心。

    已经杀红眼的横山勇在重大压力之下,调集所有兵力把衡阳当成决战地继续猛攻。

    他不再保留预备队,将第11军的五个师团全部投入攻城。他甚至用上毒气弹,作为一种违反国际公约的、懦夫的武器,被毫无人性的用在了打不下来的中国战场。因为畑俊六告诉他,如果不能尽快攻下衡阳,升任即将组建的第6方面军司令一事将落空。

    已到7月中旬,这一天是进攻虎形巢阵地的时刻,日本人立即按捺不住的发射了数百发毒气弹。绿色的烟雾在阵地上弥漫,中国守军没有防毒面具,只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但眼睛被刺激得泪流不止,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疼痛。士兵们在毒气中咳嗽、呕吐、窒息,然后被冲上来的日****捅死。即使如此,阵地还是没有完全丢失——幸存的士兵在毒气散去后,从掩体里爬出来,用最后的力量,将日军赶了下去。

    横山勇站在指挥部外,望着衡阳城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绝望的火焰。他不在乎什么方面军司令,他在乎的是自己的脸——一个拥有十万大军的将军,竟然拿不下一座由一万七千人守卫的孤城。这在日本陆军史上,将是永恒的耻辱。

    此时的衡阳城内,方先觉守军伤亡过半。

    第10军从最初的17000人,打到现在,还能拿枪的不超过8000。预备第10师师长葛先才负伤,第3师师长周庆祥负伤,第190师师长容有略的指挥部被炮弹直接命中,参谋死伤殆尽。方先觉自己,军服上沾满了泥血,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一头被围困在绝境中的疲惫的虎。

    粮食短缺。士兵们每天只有一碗糙米,后来变成半碗,再后来变成几勺。有人饿极了,就杀战马,杀军犬,甚至捉老鼠。城内的百姓早已断粮,有人偷偷煮皮带,煮草根,煮从废墟里挖出的任何看起来像食物的东西。

    炮弹大部分经打光,炮兵已改做步兵投入一线战斗。那些曾经在长沙会战中大显神威的75毫米山炮,现在变成了沉默的铁疙瘩,炮管里没有弹药,只有灰尘和蜘蛛网。炮手们卸掉炮架,拿起步枪和手榴弹,走进战壕,与步兵一起拼刺刀。

    城内药品匮乏。磺胺粉用完了,绷带用完了,吗啡用完了。轻伤员只能任伤口化脓生蛆,他们用刺刀挑出伤口里的蛆虫,然后继续战斗。重伤员躺着等死,没有止痛药,没有手术,没有希望。他们躺在教堂的地板上、学校的课桌上、民房的门板后,在苍蝇的嗡嗡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生命。有人请求同伴给自己一枪,但没有人下得去手——直到最后,伤员们自己拉响了手榴弹。

    来不及处置的阵亡士兵尸体堆积成山。

    因为日军的炮火封锁,尸体无法运出城外。它们被堆放在街道的拐角、倒塌的房屋里、教堂的院子里。在高温和暴雨的交替作用下,尸体迅速膨胀、腐烂,白色的蛆虫从眼眶和鼻孔里涌出,像一条条细小的、蠕动的白色水流。绿头苍蝇成群结队,像一片黑色的云雾,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整个衡阳城笼罩在一片尸臭和死气之中。

    那不是一种气味,是一种实体,一种可以用手触摸到的、粘稠的绝望。它附着在每一块砖石上,渗透进每一滴雨水里,钻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肺叶中。士兵们已经闻不到臭味了——他们的嗅觉神经已经被彻底摧毁,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机械的、本能的抵抗。

    衡阳城外的薛岳虽然组织过援军对日军后方发动过侧击,给日军补给线造成一些压力。

    但那是无力的、象征性的行动而已。

    由于此前长沙轻易陷落,蒋中正对薛岳忠诚度产生怀疑,两人关系陡降到冰点。薛岳实际投入的增援兵力不多,位置又远离衡阳城,无法对日军形成直接威胁,帮不到守军什么。薛岳坐在他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色包围的蓝色小点,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救,但不敢全力去救——因为他知道,蒋介石在看着他,等着他犯错。

    而围城初期,蒋中正在美国人的外交压迫下,太需要衡阳守军发挥表现来冲抵国民党军队接连溃败造成的糟糕影响。

    罗斯福的电文像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史迪威的夺权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苦守待援“的悲壮,来向美国人证明,中国军队还能打,他蒋介石还值得支持。考虑守卫衡阳政治外交意义大于短期军事价值,他刻意没有立即增援,直拖到7月中旬后才急调三个军前往衡阳解围。

    但那已经太晚了。

    没想解围密码被日军解破。日军的情报部门截获了国军的电报,横山勇根据情报,在衡阳外围设下多面埋伏,对援军进行各种拦截。第62军、第79军、第100军,这些被蒋介石寄予厚望的部队,在衡阳外围的山地和河流间,被日军像打兔子一样逐个阻击。他们要么被挡在日军预设的阵地前,要么在行军途中遭到伏击,要么干脆与日军短暂交火后便“奉命转进“。

    只有自桂林赶来支援的第46军新编第19师一度冲到衡阳城外的雨母山。

    那是一个血色的黄昏。

    第19师的士兵们已经打了三天三夜,弹药将尽,伤亡过半。他们从雨母山的山坡上,已经可以看到衡阳城的轮廓,可以看到城头那面还在飘扬的青天白日旗。但就在他们准备发起最后冲锋时,日军的三个大队从侧翼包抄过来,将第19师团团围住。师长在突围中阵亡,部队被打散,残部被迫撤退。他们离衡阳只有五公里,但这五公里,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就这样,衡阳外围屯着数十万友军,却没有一兵一员入城增援。

    方先觉站在城南的城墙上,用望远镜望着外围的方向。他能看到远处的山头上隐约的炮火闪光,能听到隐约的枪声,但他知道,那些声音不会靠近了。他的第10军,像一颗被抛入大海的石子,正在孤独地、缓慢地沉没。

    因盟军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取得突破性进展,拖时间等胜利的心态进一步在国军各部蔓延。有实力的都想保存自己,仅仅和日军象征性短暂交火便又撤离,少部分真心援助的,也终究寡不敌众无济于事。

    援军迟迟不至,最初受命只用固守十天的方先觉仰天长叹。

    那是7月底的一个夜晚,雨终于停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方先觉站在指挥部的屋顶上,望着北方。他的军服破烂,腰间的手枪套空着——那把枪被他送给了一个弹尽粮绝的连长。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榨干了所有情感的、空洞的平静。

    “十天,“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委员长说十天。现在四十天了。“

    他只能靠着美军空投的有限物资,继续指挥孤军作战,苦守这座危城。

    C-47运输机冒着日军的防空火力,在夜空中低空盘旋,将补给箱投下。但大部分箱子落入了日军阵地,或者掉进了湘江。守军能抢到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几箱弹药,几袋粮食,几包药品。有一次,一个补给箱正好落在两军阵地之间的无人区,双方同时派出士兵去抢,在黑暗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厮杀。最后,箱子被拉了回来,但去抢箱子的十二个士兵,只回来了三个。

    方先觉走下屋顶,回到地下室。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是蒋介石亲自拟发的:“再守一星期,援军必至。“

    他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写给他自己:

    “我第10军,今日能战之士,不足四千。粮尽,弹绝,援穷。然衡阳在,我军在。衡阳亡,我军亡。“

    他放下铅笔,走出地下室。城外的日军正在准备新一轮的总攻,炮声隆隆,像夏天的闷雷。城内,士兵们正在用最后的力量,加固工事,收集弹药,准备迎接又一天的血战。

    而在千里之外的密支那,郑洞国正站在西机场的跑道上,望着最后一架日军飞机坠毁在伊洛瓦底江。他不知道衡阳的消息,但他知道,当松山和密支那的锁被打开时,衡阳的钥匙,却可能永远断在锁孔里了。

    方先觉抬起头,望着夜空。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像一滴来自天堂的眼泪,转瞬即逝。

    “再守一天,“他对自己说,也是对这座城说,“再守一天。“

    衡阳的骨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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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宁岛囚徒最新章节第七章  并肩作战 (15)衡阳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