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撑着床沿站直身体。腿侧被父亲踹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跌跌撞撞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冲刷在洗手盆里,他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镜子里的人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
他扯过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转身走向衣帽间。随便抓了一套衣服穿上。
楼下餐厅里摆着丰盛的早餐,散发着热气。周正明看都没看,径直穿过客厅。
两名黑衣保镖早就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拉开迈巴赫的车门。
周正明弯腰坐进后座,甩上车门。
“去市局。”
汽车平稳驶出周氏别墅。
周正明靠在真皮座椅上,摸出手机拨通了集团法务部主管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明少。”
“帮我找深城最有名的刑事律师。”周正明语气生硬,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不管花多少钱,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人。”
“明白。黄建国律师在深城刑辩界排第一,我马上联系他。”
“找到了让他直接去警局门口等我。”
周正明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他抬手捏着眉心。昨晚楚飞刚从他这里敲诈了一笔钱,和今天早晨新闻里高志远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交替在脑海中闪过。
一个亿。
楚飞拿了他一个亿,转头就把周正飞送上了断头台。这根本不是敲诈,这是赶尽杀绝。周正飞被抓只是第一步,楚飞真正的目标是整个周家。
二十分钟后。
迈巴赫在市局大门外百米处的路口停下。
路边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是集团法务部主管,另一个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周正明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法务主管快步迎上来,指着身边的男人介绍。
“明少,这位就是黄律师。深城刑辩领域的权威。”
周正明打量了黄律师两眼,没有握手,直接切入正题。
“时间紧,废话就不说了。今天请你过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我要见我弟弟一面。能不能办到?”
黄律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态度不卑不亢。
“周先生,在答应你之前,我需要了解一下令弟涉嫌的具体罪名。不同的案子,操作空间不一样。”
“毒品。”周正明吐出两个字。
黄律师眼皮跳了一下,握着公文包的手指收紧了些。
“数量多少?目前处于什么阶段?”
周正明把昨晚连夜摸排到的情况挑着重点说出来。
“他得罪了人。对方设了个局,让人带货去嫁祸别人,结果小飞的人在现场被警察抓了现行。那些手下扛不住审讯,把他给咬了出来。”
黄律师听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解释,心里快速盘算着。
如果只是被手下指控,且是刚抓进去不到二十四小时,找关系见一面并不算触碰红线。他接过的案子里,比这更棘手的也有。
“只是单纯的会见,不涉及传递口供?”黄律师确认。
“我只要见他十分钟。”周正明语气加重。
“应该没问题。”黄律师点头,“我去交涉。”
几个人步行走向市局大厅。
周正明留在接待区等待,黄律师拿着证件和委托书去找相关负责人。
接待区里的长椅冷硬。周正明坐不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来往的警车。
周正飞这颗雷必须排掉。老爷子身体不好,如果知道最疼爱的小孙子不仅贩毒还被全市通报,恐怕当场就会脑溢血。公司那边的股价今天开盘肯定会暴跌,董事会那些老家伙绝对会借题发挥。
一切的源头都在楚飞身上。
走廊传来脚步声。
黄律师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
“搞定了。以核实委托代理意向的名义,争取到了十分钟。周先生,时间很紧,长话短说,千万不要提任何与案情相关的敏感细节。”
“带路。”
周正明跟着一名年轻警察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审讯室门前。
铁门推开,一股发霉混杂着汗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正飞坐在审讯椅上。
他双手被铐在挡板前,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油腻地贴在头皮上。熬了一夜,他眼底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到开门声,周正飞迟钝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周正明,周正飞黯淡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铐在铁管上磕出刺耳的动静。
“大哥!你终于来了!”
周正飞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是不是能出去了?你快跟他们说,我是被冤枉的!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帮警察轮番审我,连口水都不给喝。大哥,快带我走!”
周正明站在距离审讯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他看着这个从小被娇惯长大的弟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也有一丝血脉相连的不忍。
但他很清楚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小飞。”周正明开口,声音干涩。
周正飞脸上的狂喜僵住,他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的态度不对劲。没有安抚,没有承诺,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怎么了大哥?是不是保释金不够?不管多少钱,咱们家出得起啊。”
周正明摇了摇头。
“你的案子,今天早上已经上了全市的新闻播报。”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周正飞的胸口。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上了新闻,意味着官方定性。意味着这不再是一个可以通过花钱、找关系就能私下抹平的案子。
“不可能……我昨晚才被抓进来……”周正飞拼命摇头,手铐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怎么会这么快?咱们周家在深城的关系呢?爸呢?爸为什么不找人压下去?”
“压不住了。”周正明盯着他的眼睛,“是电视台破例插播的,市局一把手亲自督办。”
周正飞瘫软在椅子上。
那丝支撑着他熬过漫长黑夜的侥幸,彻底粉碎。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油脂和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他不傻。
能让大哥说出这种话,说明家族已经无能为力。甚至,为了保全周氏集团,家族已经做出了放弃他的决定。
“真的一点操作空间都没有了吗?”周正飞不死心,沙哑地挤出这句话。
周正明再次轻轻摇头。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只有周正飞粗重的喘息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周正飞的头顶。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是楚飞……”
周正飞咬着牙,这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生生嚼碎了吐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直起身,双眼充血,盯着周正明。
“大哥,我出不去了是不是?好,我认栽。但楚飞必须死!你一定要帮我报仇,我要让他死,让他陪我一起下地狱!”
周正飞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怨恨而扭曲。
周正明看着弟弟疯狂的模样,没有犹豫。
“嗯。”
他答应了。
就算周正飞不提,他也绝对不会放过楚飞。昨晚楚飞踩着他的脸敲诈走一个亿,今天又借官方的刀砍断了周家的一条手臂。这笔血债,只有用楚飞的命才能填平。
“小飞你放心。”周正明压低声音,“这个仇,大哥一定会帮你报。”
周正飞惨笑一声,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信你,大哥。”
周正明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小飞,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刻在脑子里。”
周正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犯的事,自己扛下来。不管警察怎么审,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把嘴闭紧。尤其是我们周氏集团内部的账目,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情往来,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
周正飞愣愣地看着大哥。
“如果你乱咬,牵扯到公司,牵扯到爸和老爷子。不仅周家会完蛋,全都会灰飞烟灭。”
周正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扛,周家还在,你的仇我来报。听懂了吗?”
这才是周正明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封口。
周正飞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他像一个漏气的皮球,干瘪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我懂了。”周正飞垂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时间到了!”门外的警察敲了敲门。
周正明最后看了弟弟一眼。
话已经带到,目的已经达成。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身大步走向铁门。
门外,黄律师和法务主管等在走廊里。
“周先生,顺利吗?”黄律师问。
周正明没有回答,径直越过他们往外走。
走出市局大楼,阳光刺得周正明眯起眼睛。
他拉开迈巴赫的车门,坐进后座。
“去公司。”
保镖启动汽车。
周正明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屏幕上的反光映出他阴冷的眼神。
“给我查一查楚飞的身份和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