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特警踩着满地的玻璃渣,举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变形的车门。他伸手扒住脱落一半的窗框,探头往里看去。
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他别过头咳了一声。车厢里惨不忍睹,安全气囊全部弹开,上面沾满黏稠的红色液体。
赵强倒挂在后座和前排之间的缝隙里,一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呈现出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血顺着他的手指,滴答滴答地砸在周正明手背上。
周正明卡在副驾驶座上,仅剩的那只右眼布满红血丝,直勾勾盯着探头进来的特警。他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半点声音。
“别动!急救车马上到!”特警迅速收起枪,伸手去拉变形的车门,拽了两下纹丝不动。金属卡死的刺耳摩擦声在夜风里格外明显。
对讲机里有人在急促喊话,周围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周正明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特警试图暴力破拆车门的动作,变成了一连串模糊的虚影。
他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那只右眼缓缓闭合。
市中心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亮着刺眼的白光。
电梯门刚打开一半,周文斌就挤了出去。他步子迈得极大,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跟着他的两个助理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半小时前,他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大儿子出了严重车祸,正在抢救。
等他赶到特护病房外时,抢救刚刚结束。
周文斌站在走廊巨大的玻璃窗前,往里看。
周正明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缠满厚重的白色绷带,周围摆满各种仪器,几根透明管子连着他的手臂和胸口。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起伏得很微弱。
周文斌双手按在玻璃上,玻璃表面的冷硬温度传到掌心。
小儿子前脚刚被关进局子,面临死刑,大儿子后脚就躺进了特护病房,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两个儿子,全折了。
周家这段时间像中了邪。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收起视线,转过身。病房门外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
周文斌稍微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他们走过去。
“警察同志。”他开口,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我儿子究竟怎么弄成这副样子的。”
较年轻的那个警察手里拿着记录本,抬头扫了周文斌一眼,没急着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的老警察。
老警察个子不高,皮肤粗糙,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周老板。我们在接到报警前,巡逻车正好在附近街区。赶到现场的时候,情况很糟。”
“不是说车祸吗。”周文斌盯着他。
“表面上看是车祸。”老警察把那支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塞回烟盒,“大货车从侧面撞击越野车,拖行了十几米。不过现场不仅有撞击痕迹,大货车司机可能可能是杀手伪装的。”
周文斌眼角抽动了一下。
“不仅如此。”老警察继续说,视线始终没离开周文斌的脸,“我们在那辆变形的越野车车门上,还有周围的路面上,发现了三枚9毫米口径的手枪弹壳。越野车挡风玻璃上有明显的弹孔,有人站在车头位置近距离开枪。”
老警察停下话头。他在等周文斌的反应。
“大货车撞击只是手段,撞完之后对方发现目标没死,准备补枪。要不是我们的巡逻车刚好拐过街角,对方怕我们咬住他提前撤了,你儿子现在应该已经在停尸房了。”
周文斌没有接话。他脸部肌肉绷得极紧,下颌线绷出一条硬朗的弧度。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到底是谁干的。
商场上的对手?那些人顶多在项目上使点绊子,争点利润,谁有胆子直接在闹市区动枪杀人?
最近周家招惹过的,只有一个人。
楚飞。
周文斌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小儿子的事是楚飞搞出来的,大儿子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对付楚飞,试图把他连根拔起。除了他,谁还有动机?谁还有这种不计后果的行事作风?
楚飞这个疯子,敢找杀手直接做掉我儿子。周文斌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憋得他喘不上气。
“周老板。”老警察打断了他的思绪,“贵公子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怨?或者说,有没有利益冲突比较大的对手?”
“楚飞。”周文斌毫不犹豫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重得像要咬碎牙齿,“就是他干的。除了他,没人有这种胆子。”
“楚飞?”老警察拿笔在记录本上写了两个字,没急着下定论。“你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吗?”
“还需要证据吗?”周文斌往前走了一步,逼近老警察,“事实就是我儿子躺在里面拔管子!那个楚飞活蹦乱跳!你们不去查他,跑来问我要证据?”
年轻警察皱起眉头,手按在腰带上:“周老板,注意你的言辞。”
老警察抬手拦住年轻警察,眼神直视周文斌。“周老板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办案讲究证据链,不能单凭猜测随便抓人。我们要对事实负责。”
周文斌双手插在裤兜里,不再说话。他知道跟警察发火没用,这帮人油盐不进。
“对了。”老警察指了指走廊另一头,“跟贵公子一起送来的还有几名保镖,伤势相对较轻,刚刚做完手术醒了。他们是现场亲历者,可能会提供一些有用的细节。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带路。”周文斌简短地说。
几个人顺着走廊往东走,推开一间双人病房的门。
消毒水味迎面扑来。赵强和另一名保镖躺在相邻的两张病床上。
那名保镖还处于半昏迷状态。赵强醒着。
赵强的右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胸前缠着大面积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到走在前面的周文斌,眼睛睁大了一些。
他咬着后槽牙,左手撑着床铺,试图坐起来。刚一用力,胸口像被撕开一样,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五官拧在一起,整个人重重地摔回枕头上。
“家主。”赵强声音虚弱,夹杂着很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