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的大脑飞速运转。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走。要破这个必死的局,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表决前,把面前这两个人的同盟砸个粉碎。
他十指死死扣在一起,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在冷光灯下显得有些狰狞。视线从桌面上那份刺眼的罢免提案上缓缓挪开,越过赵成利那张咄咄逼人的脸,精准地落在了坐在侧后方的孙扬身上。
赵成利就像一头饿极了的狼,眼睛里冒着绿光,直奔他的喉咙而来,目标明确,就是要周氏的绝对控制权。但孙扬不一样。
这老家伙此刻正低垂着眼皮,两根指头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在平滑的红木桌面上慢条斯理地转着圈。笔尖摩擦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这场关乎周氏集团生死存亡的逼宫大戏,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茶话会。
周文斌太了解孙扬了。这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唯利是图的墙头草。孙扬对集团的控制权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更在乎的是装进自己口袋里的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能跟赵成利坐进同一条战壕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赵成利在台面下给他塞了足够分量的筹码。
既然是利益结盟,那就一定能用更大的利益砸碎。
周文斌后槽牙咬得死紧,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理出一条线。赵成利能给孙扬什么?无非是事成之后的股份分红,或者几件古董字画。那自己能给什么?
一段几个月前的记忆在脑海中炸开。
那天也是在这间会议室,孙扬端着紫砂壶,笑眯眯地凑过来跟他拉家常:“老周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刚从国外混了个硕士回来。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也不是个事,你看看集团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让他进来历练历练?”
当时的周文斌正因为周正飞在外面捅下的娄子焦头烂额,满脑子都是怎么填平窟窿,想都没想,直接板着脸用集团章程把人顶了回去,说核心岗位不能塞没有经验的关系户。
从那之后,孙扬在董事会上看他的眼神,就多了一股子阴恻恻的冷意。
今天这出戏,恐怕也有那件事埋下的怨气在作祟。
周文斌感觉胸腔里憋着一股浑浊的闷气。他松开扣紧的十指,手掌平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不去看还在叫嚣的赵成利,身体前倾,目光越过半张会议桌,直勾勾地盯着孙扬。
“表决的事,先放一放。”周文斌开口了,嗓音因为体力透支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但语气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赵成利眉头猛地往上一提,手掌再次重重拍在桌面上:“周文斌!你还想拖延时间?集团规矩摆在这里,今天这会就一项议程,你少在这里耍花招!”
周文斌直接把赵成利当成了空气,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寸。他依旧盯着孙扬,原本冷硬的声线刻意放缓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老友叙旧的熟络。
“老孙啊,前几个月你提过,你家那小孙子想进集团工作的事……”
这句话就像是在沸油里滴了一滴冷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赵成利刚准备倒出来的连珠炮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他错愕地转过头,看看周文斌,又扭头去寻找孙扬的反应。显然,他根本没料到周文斌在这个生死交锋的关口,会突然扯出一件毫无关联的人事安排。
孙扬手里转动的钢笔停住了。
他终于掀起耷拉着的眼皮,视线越过桌子,直直撞进周文斌的眼睛里。那张原本波澜不惊的老脸上,眼角边的细小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鱼儿看到饵了。
周文斌在心里冷哼。这老狐狸装得再深沉,牵扯到自家的切身利益,照样稳不住阵脚。
“哦?”孙扬将钢笔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挺直腰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怎么?周董现在想起这茬了?我记得你当初可是大义凛然地说,周氏集团不是家族关系的收容所,不能坏了用人的规矩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集团的发展,终究得靠新鲜血液来推动。”周文斌迎着孙扬带刺的目光,连半步都没有退。他在赌,赌孙扬对权力的贪婪,绝对能压倒他对赵成利那点微薄的承诺。
“我觉得,今天我们可以把这件事,重新拿出来好好讨论一下。”周文斌十指交叉撑在下巴处,语气幽长,“你觉得怎么样?”
赵成利终于反应过来了。
周文斌这是在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挖他的墙角!
“周文斌!”赵成利猛地踢开身后的椅子,大步跨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极具压迫感地往前压,“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混淆视听!别以为抛出点蝇头小利就能过关!今天这个字,你不签也得签!”
“赵董,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孙扬突然出声了。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虚按了两下,示意赵成利稍安勿躁。但他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周文斌的脸。
赵成利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硬生生咽下了嘴边的脏话,狠狠瞪了周文斌一眼,极不情愿地退回原位。他现在手里捏着的底牌是两人加起来的百分之五十,只要孙扬不倒戈,周文斌今天必死无疑。
孙扬身子往前探了探,原本浑浊的眼球里此刻爆射出锐利的光芒,就像一个正在称量猎物斤两的屠夫。
“董事长,你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同意了?”孙扬咬字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周文斌的底线。
周文斌看着孙扬这副贪婪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平静。求生局,不仅要让步,还要让得足够狠。
“当然同意。”周文斌将后背重新靠进宽大的老板椅里,用姿态强撑起上位者的威压,“不仅同意,我还要给他安排一个最适合历练,也最能施展拳脚的位置。”
孙扬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没接话茬,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周文斌的大脑快速过了一遍集团的高管名录。一般的部门总监或者分公司副总,绝对填不满孙扬的胃口。必须是一个有绝对实权、能直接干预核心业务、并且足够让人眼红的位置。
周正飞。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浮现的时候,周文斌只觉得一阵讽刺。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惹出了通天的乱子,现在人已经被关在里面,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他原本处心积虑留给周正飞的那个位置——集团常务副总裁,就这么一直空着。
那可是周氏集团名副其实的二把手交椅,手里握着几大核心业务板块的生杀大权。
用一个已经废弃的弃子,去换取老对手手里那张致命的底牌,这笔账,太划算了。
“你也知道,小飞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周文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结局已经定死了,谁也改变不了。他在常务副总裁那个位置上,算是彻底交代了。”
这话一出,原本稳如泰山的孙扬,脸色终于变了。
常务副总裁?
他原本只琢磨着借这次逼宫,逼周文斌给孙子吐出一个油水丰厚的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文斌一出手,直接把集团核心权力层的第二把交椅给扔到了桌面上!
赵成利也彻底傻眼了。他嘴巴微张,像是看怪物一样盯着周文斌。他太清楚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了。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也没用,集团的几个大项目不能没人盯着。”周文斌死死盯住孙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筹码加码到极致,“老孙,明天就让你孙子过来上班吧,直接接替小飞的位置。我了解过他的履历,名校背景,脑子活泛,担得起这个重任。”
会议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除了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呼啸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周文斌屏住呼吸,目光犹如实质般在孙扬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肌肉牵扯。
孙扬喉结十分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里面赤裸裸地闪烁着权衡、贪婪和狂热交织的光芒。
在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比任何人都清楚常务副总裁这个头衔背后的含金量。那意味着他们孙家将直接插手周氏的核心命脉,意味着海量的资源倾斜,意味着他在董事会的话语权将迎来史无前例的暴涨。
跟这个位置比起来,赵成利私下许诺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干股和古玩,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的残羹冷炙!
周文斌知道,自己这一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孙扬最致命的软肋里。
“老孙,你觉得怎么样?”周文斌没有给孙扬太多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必须在这一秒,彻底碾碎他们的同盟。
孙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他脸上那副冷硬的面具如同冰雪消融,转眼间就换上了一副老熟人之间热络亲切的笑容。
“哎呀,老周啊,你看看你这话说的。”孙扬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连连摆手,“咱们这帮老骨头,都是看着周氏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小飞那孩子出了那种事,我也跟着痛心。既然集团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用人之际,我家那小子虽然年轻缺乏经验,但也确实该出来历练历练,替你分担分担肩膀上的担子了。”
成了。
周文斌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分。贴在后背上的衬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冰凉地贴着皮肤,但他此刻心里却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利益这把锋利的刀,今天帮他干净利落地割开了死局。
“那太好了。”孙扬撑着桌子站起身,主动跨出半步,朝周文斌伸出右手,“明天一早,我就让他带齐材料,去总部人力资源部报到。以后在业务上,还得老周你这个做长辈的多多提点啊。”
“等一下!”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在会议室里平地炸响。
赵成利像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蹿了起来。他脸色涨得紫红,额角青筋暴突,指着孙扬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局势翻转得太快、太狠。快到他根本没时间反应,自己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王牌,就这么被周文斌用一个空出来的实权岗位给当面买走了!
“老孙!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赵成利两步跨到孙扬面前,彻底撕破了脸皮,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你听他在那画大饼?他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能兑现这种狗屁承诺?”
孙扬慢条斯理地收回伸向周文斌的手,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成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干净,重新恢复了那副深不见底的模样。
“老赵,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讲究了。”孙扬抬起手,弹了弹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老周现在依然是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握着绝对的人事任命权。再说了,孩子们上进,愿意为集团的发展出分力,这是大好事。咱们做长辈的,不支持难道还要拦着?”
“你放屁!”赵成利彻底陷入了疯狂,一把揪住孙扬的衣领,双眼布满血丝,“你少在这给我打官腔!你收了我那件明代青花瓷的时候,是怎么跟我拍胸脯保证的?你答应过我什么?!今天哪怕天塌下来,也必须把周文斌赶下台!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翻脸不认人?你还要不要那张老脸!”
价值几千万的古董行贿,就这么被赵成利急火攻心之下,当着周文斌的面抖了个底朝天。
周文斌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原来是个青花瓷。难怪孙扬之前态度那么强硬,赵成利确实是下了血本。只可惜,几千万的死物件,怎么可能拼得过集团常务副总裁这个能源源不断生金蛋的活宝盆。
孙扬被揪着衣领,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垂下眼皮,扫了一眼赵成利攥在自己胸口那只骨节泛白的手。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冷得像淬了冰。
“老赵,注意你的身份和分寸。”孙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阴寒,“什么青花瓷?我不明白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赵成利气极反笑,手上力道猛地加重,连带着孙扬的身体都晃了一下:“你不明白?好,好得很!收了东西不认账,孙扬,你真当我赵成利是软柿子,随便捏的?”
孙扬眼神一厉,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开赵成利的胳膊,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伸手理了理被拽歪的领带,动作依旧从容。
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台面上的筹码也已分出高下,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老赵,大家都是生意人,买卖不成仁义在,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孙扬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既然你非要提那件小玩意儿,行。我孙子昨天还在家里抱怨,说那瓶子的花纹太俗气,根本配不上我们家客厅的装修风格。”
赵成利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
孙扬整了整西装下摆,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不好意思啊,老赵。下午我就安排司机,把你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回你府上。咱们一码归一码,集团这艘大船,还是得靠老周这样有手腕的人来掌舵。”
说完,孙扬直接转身背对赵成利,重新面向周文斌。
“老周,我那小子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去报到。你可得嘱咐行政那边,给他安排个亮堂点的好办公室。”
周文斌看着面前那份已经被撕开一道致命口子的罢免提案,视线扫过赵成利那张如同丧考妣的脸,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放心,绝对是最好的。”周文斌站起身,将那份提案拿起来,当着两人的面,“嚓”的一声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