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杳立在璇玑楼的门楼上,看着举着夜明珠,似无头苍蝇般打转的皇帝。
没有现身。
“珠珠儿,你在哪?爹怎么找不到你?”
夜里出现的人,和那晚一样,头发蓬乱,遮了大半张脸,语气慈爱,与白日的利落威严判若两日。
“爹认输了,一玩躲猫猫爹总是找不到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果糖串,哄小孩般,“乖宝,咱不玩了,爹给你买了你喜欢的果糖,快出来吃。”
归杳站在高处,清楚看到那些果糖串竟是她白日买的那些。
她眉头微微拧着。
听说凝果糖铺子是宝珠公主离京后开的,那这未必就是宝珠公主喜欢吃的。
还有白日提到璇玑楼,皇帝夜里就寻了来,是不是在他心里,也怀疑自己是他的女儿?
可在茶楼时,他看自己的眼神是质疑疏离的。
归杳依旧没动。
皇帝找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珠珠儿,再不出来,爹就把它们都吃光光了哦。”
他拿出一串,作势要咬,可想要吓唬的人没出现,他又将果糖小心放进纸包,紧紧抱在怀里。
“老爷!”
李德顺带人出现,“您怎的来这了。”
“我来看珠珠儿。”
皇帝问他,“不是说珠珠儿在城西城东交界处的璇玑楼吗?
我怎么找不着,你们快帮忙找找。”
“老爷,小主子在南曜呢。”
李德顺轻声哄着,“归杳姑娘不是小主子……”
“胡扯。”
皇帝打断他的话,“我的女儿我不认识?快去找,找不出来扣你们月钱。”
李德顺无奈,只能朝身后一众黑衣人使眼色,手指则悄悄从袖中拿出瓷瓶,打算和上次一样迷晕皇帝。
这次却没那么幸运,被皇帝发现了。
他勃然大怒,让李德顺和一众黑衣人跪了一排,“原是你们搞的鬼,怪不得我总见不到珠珠儿。
这次找不出珠珠儿,你们就给我一直跪着,不许起来。”
李德顺无奈又焦灼。
蜀郡王说了,璇玑楼前有阵法,寻常人是看不见楼,更进不去的。
可此时的陛下,讲不通道理,他们这样跪到天亮,若被人认出,发现陛下的异常,得出大乱子。
“归杳姑娘,白日是老奴的错,还请出来一见。”
他只能寄希望于归杳。
归杳看着东张西望,四处找寻的皇帝,还有跪着的一排人,叹了口气。
“他这是怎么了?”
李德顺白日还提防归杳,眼下看着一身白衣从虚空走出来的人,差点磕头喊菩萨。
忙回道,“是梦魇。”
得弄晕才能恢复,否则,陛下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如今的世界,不是帝王,只是宝珠公主的爹。
“珠珠儿!”
皇帝欢喜地站起来,将一捧果糖塞她手里,“乖宝,给!”
归杳迟疑了下,接过,“谢谢。”
“珠珠儿和爹生疏了。”
皇帝胡乱扒拉了下头发,神情很是委屈。
归杳对上这样可怜兮兮的脸,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她看向李德顺。
李德顺忙道,“您吃吧。”
吃了,陛下就高兴了,陛下高兴,他就有机会下手了。
皇帝不知李德顺的盘算,满心满眼都是归杳,“吃,吃完了让德顺再去买。”
归杳落眸,拿出一串递给皇帝,“你先吃。”
“珠珠儿最疼爹了。”
皇帝笑眯了眼,接过果糖想也没想一口咬下。
李德顺的心提到嗓子眼,陛下入口的东西得验毒,哪怕这东西是陛下给归杳的。
归杳见他吃了,也拿出一根。
她寻了处地方,背着李德顺坐下,皇帝忙跟上,在她旁边坐下。
归杳问,“好不好吃。”
皇帝回,“很甜,但珠珠儿喜欢。”
也就是说,自己不喜欢,但女儿喜欢,他也会喜欢。
归杳想,能得君父这般疼爱,宝珠公主应该很幸福。
她看了眼身后,李德顺一直盯着这边,她微微往皇帝身边倾了倾,低声道,“我们玩个游戏?”
皇帝也跟着低了声音,“玩什么?”
双眸灼灼,很是期待。
归杳掀开流苏,露出真容,“你看我是谁?”
皇帝看她,笑,“就说你是我珠珠儿,德顺老糊涂了,还说我认错女儿。”
归杳快速放下流苏,“那你快速用语言描述出宝珠的容貌。”
“这游戏比躲猫猫简单多了。”
皇帝笑,“珠珠儿面若银盘,鼻头圆润饱满,唇形端正……”
归杳的手渐渐攥紧了果糖串,他嘴里吐出来的字拼成的脸,与她的真容一模一样。
她凝眸看向皇帝,眼神复杂。
皇帝说完,满眼怜惜的看着她,“总之珠珠儿你是十分有福气的相貌,怎么样,这次爹赢了吧?”
归杳心中巨浪翻滚,手搭上皇帝的手腕,“对,你赢了。”
“珠珠儿又要给爹诊脉吗?”
皇帝任由归杳窥探他的身体情况,嘴上还安慰,“爹很听珠珠儿的话,可没累着自己,只是老了而已……”
说着话,他脑袋缓缓落在归杳肩上。
“老爷!”
李德顺迅捷起身跑了过来。
归杳收回灵力,“他睡着了。”
李德顺快速摸向皇帝脉搏,暗暗松了口气,“多谢。”
便听得归杳道,“他非梦魇,是神魂不稳。”
“这是何意?”
李德顺大惊,“老爷他可有危险?”
归杳点头,“时日一久,他记忆会越来越差,不识亲疏,夜难安眠,最后神志混乱,灵台失明。
这种夜里四处游荡的情况,已有半年之久吧?”
“是。”
李德顺心中惊骇,归杳都说对了,陛下发作时已经连皇后和太子都不记得了,御医也无办法。
他也不知这种情况还能瞒多久。
“姑娘可否看在蜀郡王的面上,救一救我家老爷?”
这女子既能看出来,说不得有法子。
归杳噗嗤一笑,“你就不怕我趁机害他?”
“我刚摸过老爷的脉,比先前有力平顺许多。”
只有归杳碰过陛下,她帮了陛下。
“求姑娘出手,我定重谢。”
归杳看了眼皇帝,“他以前出来也认错过人吗?”
李德顺摇头。
只两次见到归杳,都说是公主。
“那他可知自己的情况?”
神魂不稳的人,却认定璇玑楼的人是他的女儿,归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夜游的老爷会记得一些白日的事。”
李德顺神情担忧,“但清醒后的老爷,对夜游之事毫无记忆。”
陛下寝卧有条密道直通宫外,每次他都是从密道出来,偏陛下入睡不喜人守在床前。
他们只能在外间守着,好几次都发现迟了。
归杳凝视皇帝,沉默片刻后,她指尖运起一抹灵力,毛蛋冲了过来。
“啾啾……”
主人,灵力来之不易,不能再浪费。
归杳动作一顿,可看着皇帝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脸,最终还是将灵力注入他眉心。
“我观他面相,极北,东南方向于他不利,若信便提防些。”
极北是洛家流放之地,东南是承乐公主所在方位,在她彻底恢复记忆,查清死因前,皇帝不能死。
“这些灵力可稳他神魂,若无意外,他不会再出现夜游之症……咳……”
“归杳姑娘。”
李德顺看见她嘴角溢出的血,有些担心。
归杳摆摆手,转身,“带他回去吧。”
毛蛋贴着她的脸飞过,擦去她嘴角的血迹,而后扭身啾啾叫着驱赶李德顺一众人,生怕这些人再骗主人的灵力。
李德顺朝归杳拱手,“此恩李某铭记。”
归杳脚步一顿,偏头,“你可认识青芜,赤焰,黄岑,白瑶,墨绫?”
她问的是李德顺,视线却落在毛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