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刑部大牢内,张秉嵩躺在石板床上,睁着眼睛出神。
隔壁牢房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他却毫无睡意。
原本他想着根据刑部的审讯,来推测朝堂查他的进展,可被关进来好几天,刑部不曾提审过一次。
也无人见他,好似他不存在般,他提出要见太子,狱卒也不搭理,这种无视让他心头有些不安。
不知皇帝究竟打的什么盘算,不知追随他的官员们可有为他周旋,更不知家里如今是何光景。
事情败露,他就知道定是长子自作主张了,他一生聪慧,儿孙却没几个脑子灵光的。
原本想着有他这个掌陀者在,儿孙蠢点就蠢点,听话也行。
谁想,长子第一次不听话就害他下了大狱,如今他被困在这里,联络不了外头,只盼着老大别再自作主张犯蠢才是。
随即又想,他还握着公主替兄出征的把柄,只要皇帝父子不想在天下人面前失了信用和威严,他们就不敢乱来。
最不济,还有皇贵妃这个秘密,皇帝总不敢让世人知道,他有个假死脱身,还窃取百姓心神的亲娘吧……
思虑良多,张秉嵩深深吸了口气,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张家还未走到绝境,他不该提前焦虑,该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可眼睛刚闭上,牢门传出开锁的声音,张秉嵩警惕的扭过头。
看见来人,张秉嵩眼底错愕一闪,“娘娘?”
皇贵妃怎来了刑部?
莫不是派人杀他不成,竟亲自来大牢灭口?
黑袍没开口,只涂抹艳红的嘴唇微微勾了勾,露出一抹残冷的弧度。
张秉嵩便知自己猜对了,忙从床上爬起。
牢门被打开,黑袍自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缓缓走向张秉嵩。
“娘娘何苦如此逼迫。”
张秉嵩戒备的贴着墙壁退离。
对面的人依旧不曾开口,只速度加快,匕首对着张秉嵩的心口狠厉刺了进去。
“来人,有刺客!”
张秉嵩险险避开,脸上皮肉抖动,“娘娘的秘密,老臣从未想过透露。
娘娘这般咄咄逼人,就不怕老臣与娘娘鱼死网破。”
匕首依旧穷追不舍,见自己的威胁丝毫没用,张秉嵩大喊,“娘娘还记得皇上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的吗?
娘娘不在意自己,不在意皇上,连那个人也不在意了吗?”
黑袍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张秉嵩松了口气,扶着膝盖看着黑袍,“你我一条船的,娘娘精力实不该放我身上……”
倏然,他顿住,警惕看向黑袍,“你是谁?”
宽大的黑袍罩住了半张黄金面具,他看不见来人的眼睛是不是如先前那般只有两个空洞。
但他知道,眼前人不是真正的黑袍。
他方才喊得那么大声,按理值守的人早该过来了,可他们毫无反应,连隔壁的鼾声都不曾终止一下。
好似这一方天地与世隔绝般,真正的娘娘没有这个本事。
“你是归杳?”
他指着黑袍,“你一定是归杳。”
既被认出,归杳笑着摘了黄金面具,“外祖父缘何断定我不是南宫氏?”
一句外祖父便是承认了自己就是宝珠公主。
张秉嵩虽早有猜测,但听得她亲口承认,心还是紧了一下,宝珠这是真的来复仇了。
以至于他都顾不上深想,归杳是真的知道黑袍就是南宫氏,还是试探。
“我若死在这里,且不说永昌侯和威烈侯不好同皇上交代。
世人也会认定是皇上容不下老臣,用了卑劣手段还是老臣,公主还是三思为妙。”
归杳嗤笑一声,“外祖父身陷囹圄,还这般自信能操控世人言论。
靠的是洛玄枢,亦或者南宫氏,还是你那些义子的亲生父亲?”
张秉嵩瞳孔一震。
她竟连洛玄枢活着的事也知?
还有他那些义子的事?
不,未必知道,或许她就是故意来试探自己的,否则,刚刚为何冒充皇贵妃。
他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纵然心里再多问题,当即抿紧了唇,不打算再与归杳说一句话,警惕的防备着归杳。
只好不容易安定下去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
义子们的事归杳知道,等于皇帝知道,他若深查,追随者们为明哲保身,怕是不敢再为他出头了。
那只靠老大一人,他能熬过这个局面吗?
还有南宫氏已对他起了杀心,自不会再帮他。
他唯一的指望,只有洛玄枢了。
可归杳既知洛玄枢还活着,她能把自己关进大牢,是不是对洛玄枢也有了动作?
洛玄枢若自身难保,还会救他吗?
张秉嵩不确定,他第一次后悔,当初没直接亲手杀了宝珠。
若不将她交给南宫氏墨迹折磨,宝珠就不会有逃生的机会,也就没有今日。
“杀了我,你永远找不回五色军。”
他终于又开口,丢下一句威胁的话,又抿紧了唇。
归杳讥笑,“不杀你,你又会告诉我五色军的下落?”
那自然是不会的。
“便是杀了你,我亦可寻到南宫氏,同她问出五色军的下落。”
何况,她今晚过来,也算目的达到。
从张秉嵩的反应看,黑袍就是南宫氏。
归杳眸色冷厉下来,衣袖一挥,“张秉嵩,你既不开口,那便不必开口。”
又朝外喊了句,“师父。”
话音落,萧怀瑾带着温仙子走进结界。
归杳知道温仙子恨极张秉嵩,正在配制毒药,便将她一并带来了。
温仙子看见张秉嵩,一双杏眼怒焰焚烧,二话不说,上前揪住张秉嵩的头发,大嘴巴子就扇了上去。
“叫你算计老娘,叫你心思恶毒,祸害老娘的男人……”
一个个响亮的巴掌往张秉嵩脸上招呼,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
张秉嵩出生便是镇国公世子,连父母的打都没挨过,这些年更是风光无限。
温仙子的巴掌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张嘴想骂,可他发现,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愤怒地看向归杳,眼神似在骂,“不孝的孽障,还不拉开这疯妇。”
归杳冷冷看着。
萧怀瑾手中石子打在张秉嵩的膝盖上,使得张秉嵩扑通一声跪在了归杳面前。
“国公爷野心不小,志气却短得很,怎好意思求助被自己残害过的晚辈?”
萧怀瑾这话是带着笑意说的,只讽刺意味十足。
镇国公怒目圆瞪,他几时求过,他何须求宝珠这个不敬长辈的小畜生。
萧怀瑾竟敢侮辱他。
“你还敢瞪老娘的徒儿。”
温仙子抓着张秉嵩的发髻迫使他仰头,掌掴的力道越发重了。
张秉嵩想挣扎,可压根不是温仙子的对手。
萧怀瑾牵住归杳的手,温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何况,国公爷求也求早了,这只是开始,凉薄如张家这样的血脉就不该存于世间。”
敢伤杳杳,张家一个也别想活,纵然大晟皇帝不处决,他也不会让张家有一丝血脉存活。
你敢!
张秉嵩怒瞪向萧怀瑾,眼底全是警告。
只他先前被张拓打过,如今又被温仙子几十个巴掌扇下去,整张脸皮肿的似发面一般,眼睛更是青肿的只有一条缝,实在没什么震慑力。
温仙子打累了,一脚将人踢翻,“若不是怕你死得太便宜,老娘今日就该将你剁成肉沫。”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捏着张秉嵩的嘴,将瓷瓶里的药全倒进他嘴里,“好好受着吧,你这辈子都妄想好死了。”